实际上裴三娘子以梳妆打扮为理由,将除了她与女儿之外所有的人,都赶出来。 春宵一刻值千金,岂容她拖延虚耗? 皇帝等候得不耐烦,半醉未醒的他推开了那扇门,见到了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夜风吹开了半遮掩的窗扉,斜雨梨花敲人家。 女子仰面床榻之上,浓郁的铁锈味怎么都吹不散。 皇帝走近,这才看清,女子手中握着一枚锋利无比的珠花簪子,上面沾染着淅淅沥沥的浓稠血色。 坐在裴三娘子边上的小女孩几乎要把皇帝的耳膜吵聋了,但他充耳不闻。 他面部充血,眼珠突出,只见到开在他心上的花树,在瞬间花瓣离枝,桃红柳绿褪成灰烬。 裴三娘子脖子上外翻的伤口深可见骨,浓稠的鲜血打湿了床榻,血滴顺她失力手指‘滴答滴答’滑落在地上。 “三娘啊,三娘,朕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狠心?咱们相识这些年来,朕在你面前放下王胄之尊,对你嘘寒问暖,朕许给你鞍前马后,对你和他的孩子视如己出。无论如何,这些年朕对你爱心如初,始终不渝。可你,你就是这样对朕的?”皇帝伏在裴家三娘子尸体上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动静惊动了门外伺候的冯晨。 冯晨跑进来,看见皇帝失态哭泣的模样,又见裴三小姐死状惨烈,一时惊骇不已。 皇帝移动三娘子的手掌时,她尚且温热的尸体还软软的。 三娘子的手掌里掉出来一张叠好的纸条,拆开来一看,却见白纸黑字:裴家英娘今日杀身成仁,为夫守节,慕容氏荒淫无耻,德不配位。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皇帝疯了。 他咬牙切齿撕碎了这封遗书,恶狠狠笑道:“朕是荒淫无耻,你是为夫守节,他是为国尽忠!你们两个是伉俪情深,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小孩哭声越发大了,一面哭,一面大喊:“阿娘,阿娘” 皇帝被这小孩吵得耳朵都要聋掉了,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孩是裴家三娘子的遗物。 他双目赤红,下床榻出门一趟,回来时手里已经抓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 天边一道明亮的紫电青霜瞬间照亮了屋内,皇帝神色癫狂,步履蹒跚,他高举宝剑,正要一剑劈死那吓蒙了的女孩。 脚边忽然一扯,是陪伴他从籍籍无名,到如今登临帝王宝座的大伴,冯晨。 冯晨帽子移了位,双膝跪地抱着他的脚:“陛下不可啊,这是忠勇将军和三娘子的独女,若是杀了她,朝中百官怎肯罢休啊?陛下,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啊!” 皇帝仍旧不为所动。 冯晨心一横,道:“陛下今日已经答应赐给三娘子免死金牌,饶恕裴家满门。这小娘子是三娘子唯一的孩子,倘若陛下真的喜爱三娘子,便是爱屋及乌,也不该如此对待她!否则百年后,陛下与三娘子黄泉相见,定要再多上一条违信背诺的罪名!” 打蛇打七寸,冯晨还是太了解这个由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了。 皇帝最后任由冯晨带走了这女孩。 三娘子的尸体最终被裴阁老要了回去。 皇帝心中早就憋着邪火,他命影卫私下收集裴家侵占民田、欺凌百姓的证据,最后在昌昭八年,将裴家定罪,抄家、男丁砍头、女眷流放岭南蛮荒。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也成了白发苍颜。 终于还是成为了孤家寡人,在冰冷的帝王宝座上,成了妻不爱、子不敬、臣不睦的皇帝。 后来某一年,皇帝在后宫选秀时,见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眸,清亮如秋水,沉寂的心脏好似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三娘子。 她转世来找他了? 皇帝欣喜不已,听见内侍在旁边禀报秀女名字:“西蜀提督使李卫孝之女,李卿卿,年十六。” 卿卿? 皇帝露出笑意,眼角皱纹压成鱼尾的形状。 ———— “陛下?” 一道沙哑尖锐的声音唤醒了皇帝。 是冯晨。 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已经太久。 但皇帝对太子看了一眼,道:“太子,你来。” 太子便走上前来。 皇帝望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青春葱茏的儿子,忽然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 九五之尊被称为天子,应当与天同寿。 可天子世代更迭,由不同的人继承这秀丽江山。 “太子,朕的江山,交给你了。”皇帝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的龙体会渐渐恢复的,莫要如此说,这偌大的江山,不能没有父皇啊。”太子答道。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睡着了,皇帝忽然再度睁开眼,看向了一旁的太子,然后又看了看余姚。 皇帝咳嗽两声,断断续续道:“你无须如此宽慰朕,朕的时间不多,江山社稷交给你,朕放心。只是”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太子的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之人的脸上,面色瞬间变得红润无比,不能对焦的瞳孔刹那变得晶亮:“冯晨,宣朕口谕,着令东宫贵人余氏,为朕殉葬,赐陪葬醴陵。” 作者有话说: 无 084因果 太子脸色一沉,“陛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余氏乃是臣的正妻,是天下的太子妃!” 皇帝发出的声音仿佛整个胸膛都跟着震颤起来,瞧着是要活生生把自己呛死了。 “太子,你虽年少聪颖,却不知作为天下人主,岂能有软肋在世?”皇帝冷声道,但因在病中,中气不足。 太子却挡在余姚身前,说:“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太子妃腹中怀着的是我慕容氏的子孙,你若杀她,天理怎容?” 皇帝冷笑,却牵动了五脏六腑,复又咳嗽起来:“咳咳咳……太子,那你就当朕,比老虎还毒吧。你最好记住,只要朕一刻不死,你就一日不是大曌的天子!这个国家的事,就还是由朕说了算!” 冯晨看不下去,悄无声息地上前,伸手放在皇帝胸膛,替他顺气。 “殿下,陛下他……都是为了您……”冯晨斟酌着开口。 太子眉宇间戾气聚拢,他的面相有别于大多数男子的粗蛮外形,肤色犹如明妆初雪,长眉入鬓,瑞凤眸隐含威严,嘴唇像刀片一样,尖锐锋利。 他极高,一袭赤红色宽袖朝服,胸膛处的团蟒纹以金丝银线极尽描绘,简直纤毫毕现。白玉腰将劲腰一束,显得挺拔冷艳。 冯晨被太子眼光一瞧,再不敢说三道四。 皇帝眼见,从小服侍自己的大伴、晏安宫最有权势的内侍大监冯晨,在面对太子的时候,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 “朕此刻还没死呢,太子现在就像当家做主,威胁朕跟前的人吗?”皇帝的脸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太子心知皇帝今日必然是横下心,要杀了余姚。 想到这个名字,太子立即抬起眼去看她,正见到身侧的女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下一刻要死的人不是她似的。 太子心头一哽。 胸膛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太子肺部都要气炸了。 但视线触及到她高耸的肚子,想到某一夜他隔着她的身体,触碰到的那道微弱的跳动。 太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瞬间就消散下去了大半。 皇帝沉声叫了声:“来人。” 殿外就走进来三个捧着木托的小内侍,几人按照顺序排列成‘一’字,站在余姚面前。 在场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那三个小内侍手中捧着的托盘里。 托盘中,依次是叠得方正整齐的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一把金银交错的匕首。 “选吧,既然这女子腹中怀的是慕容氏子孙,那她死后,特准加恩赏。”皇帝冷声说。 “若你再不选,那便由朕来替你选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余姚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皇帝,又低头看看自己挺出来的肚子。 似乎,今日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了。 也好。 求仁得仁,就这样带着这个不被她认同的孩子,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好。 余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下一瞬她便动了,直接从容走向那三个小内侍,目光扫视一遍,视线最后停留在了毒酒上。 她伸手端起酒杯,这金银质地的酒杯果然很有分量。 余姚没有片刻犹豫,她直接仰起头预备喝光这一盏毒酒。 痛苦的日子即将结束,或许新的人生在对她挥手。 余姚闭上眼,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回放,缤纷杂乱。 然就在余姚刚举起酒杯,正要一口喝尽时,余姚忽然感觉手腕上一紧,她睁眼,立即就看清了手腕上银亮的白丝。 下一刻,余姚手掌心一热,整个人就像是被那股冷香包围了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