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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果树(第5页)

火车上,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塞给她一捧糖,让她叫妈妈;

黛拉握着糖犹豫了几秒钟,小声喊了句妈妈;

那女人有些不耐烦,拍着她的背让她声音大一点;

看着她那微微皱起的、纤细的黑眉毛,黛拉忽然忍不住想到了地里的蚯蚓,她有些害怕,颤抖着提高了声音、再次叫了声妈妈;

这次女人终于满意,于是便松了眉头、笑吟吟应下,然后自皮包里掏出一小面化妆镜,自顾自的哼歌照起了镜子……

当她用手指拂过鬓边的长卷发时,那几根鲜红色的长指甲让黛拉想起了那颗红艳艳的坏樱桃……她打了个哆嗦,立刻扭头看向车窗外,不肯再去看那女人。

从青岛到上海,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住进母亲的那间狭小公寓里,黛拉像被笼子关住的鸟一样观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穿上崭新的校服、被母亲送去学校,因为胆怯与陌生,始终没有结识任何朋友;

放学后,校车停在巷外,她独自走路回家,路上偶尔传来几个中年男人的谈笑声,说得都是“骚女人”、“混血的小杂交种”;

黛拉不懂什么是“骚女人”、“小杂种”,只是当那几个男人拿着糖哄她讲英语时,她厌恶他们脸上那充满恶意的戏谑笑容,选择无视走开。

她知道母亲在这片居住区里并不受欢迎,因为母亲每日早出晚归,巷里巷外不少人都撞见过她从不同的轿车上下来、与不同的男人牵手道别,甚至有时,她会匆匆留给黛拉一沓饭钱、然后整夜不回。

黛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害怕过某个停电或打雷的夜晚,她只记得这样的夜晚总是很长很长、长到她睡了好几觉醒来,天都一直是黑的。

她很早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因为偶尔间,母亲会在家里抽着烟、喝着酒痛哭,她不间断的咒骂不同的人名,最后咒骂着黛拉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拖累自己;

那时的黛拉不懂什么是拖累,只是躲进房间里,将头埋进被子里,将这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打雷下雨的夜晚度过。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这么一直平淡的在雨夜里过下去,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他笑眯眯地问自己,和气、温柔,像是充气城堡里那只高高立起的笑脸卡通猫……她曾经无比渴望进入那座充气城堡,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在里面快乐的蹦来蹦去,但门票要三块钱,因此母亲从不肯让她去。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没有一丝犹豫的,她答应了;

而过了很多年之后,她告诉康钰,即使没有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她也还是愿意叫他爸爸,因为她就是想要他做自己爸爸。

她就是想要他。

所有的记忆从这一天开始变得明朗清晰,以至于她每个微小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婚宴上回到家的第二天,她和母亲便离开了那间偏远破旧的小公寓,住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公寓:那是最新建成的楼盘,位于上海市中心的地带,坐落于苏州河边;每到夜晚,上海繁华的夜景尽数映在巨幅落地窗上,犹如万花筒。

离开旧屋时,她和母亲什么都没带,因为到了新家时,她们从头到脚都换上了新的。

黛拉换了新的学校,新学校比之前阔气一百倍,老师待她也比从前的温柔一百倍。

她不再乘校车上学,而是有专职的司机、开一台黑色保姆车送她上下学;

在新学校里,她结识了新朋友,同时也学会很多新东西,比如游泳、网球等等之类。

而最令她开心的是,她时常可以见到康钰;

他时常接她出去玩,带她在外滩坐船、去郊外爬山、去红房子吃炸猪排与罗宋汤、去锦江饭店吃会燃火的冰淇淋……最令人难忘的是,他带她去了日本在迪士尼足足玩够三天,回来的飞机上,她仍快乐得像在做梦。

和康钰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无比的幸福快乐,因此每次被他送回家之后,强烈的孤独感也会伴随着幸福而产生。

搬进新的公寓后,她的母亲仍然时常夜不归宿,只不过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多了保姆的陪伴。

对于这个母亲,黛拉将其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无论是她怒时朝自己砸杯子,还是喜时为自己豪掷数万添购新衣,她的内心都没有波澜。

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以为可以一直维持这种似有似无的母女关系,直到不知道从何时起,母亲开始宣召许多人回家办沙龙、开派对,男女老少,热闹非凡,音乐声时常大到物业前来敲门提醒。

对于这一切,黛拉厌恶极了,她觉得自己无法再与母亲继续待在一起,决心下次见到康钰时、就求他带自己走;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康钰就已未卜先知……康钰将她接到了新的住处,并告诉保姆,没有他与黛拉本人的同意,母亲绝不能来见她。

从这以后,黛拉不再经常见母亲,但却能更加频繁的见到康钰,甚至以前许多曾经由保姆负责的事情,也都由康钰接手,例如在试卷上签字、监督她每天喝掉牛奶等等琐事。

过着这样的日子,黛拉感到很幸福,可她的母亲似乎生来就是与她的快乐作对的,没过多长时间,她便闹了起来:她一个接一个向康钰打电话,要么哭诉思念女儿、要么控诉他拐走幼儿,一番折腾后,话题总会落到钱上……她要钱。

要么是哪家银行急需还一笔贷款,要么是要往哪哪里投资。

她要钱,康钰也从不拒绝;次数渐多后,数额也成倍增长,等数字到达一个足够大的额度时,康钰便会追问其原因,但是母亲不肯细说,于是康钰便不再应允。

被断了钱财之后,母亲便又开始闹;

起初康钰只是任她撒泼,直到有一天她竟守在黛拉的学校外,趁着放学时机、应要将她接走;

看着故作温柔、手持玩偶与巧克力的母亲,黛拉不肯跟她走,因为她知道母亲是要将她带走做“人质”;她绝不肯再和母亲一起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摇头拒绝,于是母亲便不顾保姆司机的阻拦、拽着她的胳膊要将其硬拉上自己的轿车;

一行人拉拉扯扯、又哭又叫,闹到学校门口的保安报警才得以了事。

除了胳膊上那恐怖的五根青紫手印,这件事给黛拉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像是小时候自樱桃树上摔下来的那次一样,她高烧了好几天,晚上做噩梦都是一只恶鬼要将她拖进地狱里去;

她整夜都在哭,可无论是医生的针剂还是保姆的“招魂术”都没有效果,于是康钰留宿在了她的住处,将她整夜的抱在怀里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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