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轻轻扫过五幅画卷,字字温和,句句恳切:“技法的精进,日积月累便可达成,是外功修行,人人皆可习得。可心境的蜕变、本心的通透,需要亲历、亲见、亲悟,是内功修行,可遇而不可求。”
“你们自小长于清幽竹院,日日伴青松流云、空山寂静,所见所感皆是清寂高远,心性难免偏于孤冷,笔墨难免囿于清冷。此番入世浅镇,朝夕体悟人间烟火,打破多年固有认知,兼容百态、接纳寻常,这份突破与成长,千金难换。”
知夏听得心头畅快,忍不住朗声笑道:“幸好我们此番下山入世!若是一直困在竹院闭门苦修,怕是一辈子都悟不懂这人间丹青的道理,一辈子笔墨孤高,缺了最珍贵的烟火温度!”
“从前总觉得修行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孤清,如今才懂,真正的修行,从不是避世独居、固步自封,而是入世沉淀、万象兼容!”
清禾微微颔首,眼底柔光潋滟,轻声补充道:“耐得住孤清,是修行的定力;容得下烟火,是修行的格局。二者相辅相成,方才是完整的艺道。”
“只守孤清,便成偏执孤僻;只恋烟火,便失本心定力。我们从前有定力而无格局,如今慢慢学会兼容并蓄,方才一步步靠近大道。”
几人一边闲谈,一边细心收拾画作与画具。
晨间微凉的风渐渐褪去,白日的暖风吹拂街巷,带着街边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食物香气,温柔萦绕周身。巷弄里的人声笑语、犬吠鸡鸣、摊贩轻唤交织在一起,不喧闹、不嘈杂,是最安稳治愈的人间腔调。
收拾妥当,六人不再停留,并肩沿着悠长古巷缓缓漫步而行。
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温热温润,脚下石纹斑驳古朴,承载着古镇岁岁年年的岁月沉淀。两侧黛瓦白墙错落延伸,墙头探出几枝翠绿枝叶,偶尔缀着几片微黄秋叶,在暖风中轻轻摇曳,温柔又静好。
一路走来,没有赶路的匆忙,只有闲谈漫步的松弛。
林乐性子最是活泼,一路走走停停,东瞧瞧西看看,目光被巷中各样细碎景致吸引,眼底满是新鲜好奇。
她看着一户人家院墙上垂落的牵牛花,蓝紫相间的小花顺着斑驳墙面蜿蜒攀爬,迎着暖阳开得肆意烂漫,忍不住停下脚步,轻声惊叹。
“你们快看,这小花好好看!”
她蹲在院墙旁,静静凝视着盛放的牵牛花,语气满是感悟:“这花长得随性极了,没有精心修剪的造型,没有规整对称的姿态,就顺着墙壁肆意生长,高低错落、疏密随意,可偏偏比花圃里那些精心培育的名花,多了太多鲜活生机。”
说完,她回头看向几人,眼底亮晶晶的:“这是不是和我们今日悟的丹青道理一样?不刻意规整,不强行完美,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姿态?”
屿风驻足颔首,温柔浅笑:“正是如此。”
“天地万物,本就无绝对完美。山川有凹凸,流水有曲折,草木有参差,花开有疏密。万事万物,因自然而鲜活,因本真而动人。艺道临摹天地自然,自然要遵从本心、顺应本真,不执于形,不困于规。”
亦安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墙头野花,沉静开口:“我从前临摹花草,最讲究花叶对称、枝蔓规整,每一片花瓣的形态、每一根枝丫的走向,都要力求一致,毫无偏差。”
“现在想来,那般刻意雕琢的花草,看似精致完美,实则僵硬死板,全无自然生机。今日看过这肆意生长的野花,往后再画草木,我便知晓该留几分肆意、几分参差、几分本真。”
几人静静看了片刻野花,才继续慢悠悠往前踱步。
巷陌深深,曲径通幽,越往古镇深处走去,市井的喧嚣便越淡,余下的尽是古朴安宁的岁月气息。
两侧民居院门半掩半开,偶尔能看见院内晾晒的农作物、摆放的旧竹椅、栽种的寻常花草,处处都是生活化的细碎温柔,没有刻意造景的精致,却处处皆是岁月静好。
几人缓缓穿行巷中,步履从容,闲谈不绝。
清禾看着眼前古朴民居,轻声感慨:“这座古镇真好,处处都是温柔烟火,岁岁皆是安然从容。”
“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晨起有炊烟相伴,日暮有灯火归宁,日子平淡寻常,却安稳踏实、生生不息。比起我们竹院清幽孤寂的岁月,这里多了太多人间暖意。”
“从前在山中,总觉得日子清净便是圆满,如今看过这般人间百态,才懂平淡安稳亦是人间至福。”
知夏闻言深有感触,坦然开口:“我从前偏爱壮阔风云,总觉得平淡日常太过庸常乏味,不值一提。”
他目光扫过巷中悠然闲谈的老人、嬉戏奔跑的孩童、从容劳作的乡人,眼底多了几分温柔包容:“如今才彻底改观。万丈山河壮阔,是天地大美;人间烟火寻常,是岁月大美。二者不分高低、无分优劣,皆是世间最珍贵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