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士的脑海却飞速转动。 他是该继续装模作样的与秦王站在一起,还是该立即转向,毫不犹豫地扑到御前护驾? 太难了…… “父皇?”秦王抬眼望向御座上的人,心头骤然一沉,“您醒了?” “您何时醒的?” 秦王握剑的手紧了几分,随即又冷笑,“不过,就算您醒了,也于事无补。” “儿臣此番进宫,打的是勤王护驾的旗号。” “如今宫里宫外皆是儿臣的人。” “禁军、护陵卫、京畿卫,就连这华宜殿中侍奉您的宫人,也有儿臣的眼线。” “父皇,这位子您坐得够久了。” “若您愿即刻退位,亲写诏书,将大统禅让于儿臣,儿臣自当奉您为太上皇,余生必尽心孝敬。” “可倘若您仍旧执迷,妄想另立新后、更易储君……就休怪儿臣无情了。” “对了,忘了禀告父皇,儿臣入宫前,已派人将荣国公府团团围住。” “您不是素来最疼荣妄吗?” “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危,您也该……好好掂量掂量儿臣的话。” “放肆!” 荣老夫人一声厉喝,霍然起身,劈手夺过一柄斧钺般的大刀,双手紧握,一步一阶踏上御前,将元和帝牢牢护在身后:“谁给你的胆子,剑指君父,口出狂言!” 秦王这才看见荣老夫人,也看见了被宫人团团护住的七皇子。 他瞳孔骤缩,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父皇……您难道要立他为储君?!” “他自幼养在宫外,生母入宫前不过是女官署里一个抄写文书的微末女吏!如今乳臭未干,连规矩体统都未曾学全……”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才弃了满宫人选,偏要选他?” 这对秦王来说,更像是种羞辱。 “在朕眼中,小七胜过你何止百倍。”元和帝掷地有声,字字铮然:“一个为夺储位,便能构陷两朝老臣,逼得忠良血溅金殿以证清白的人;一个贪欲熏心,累得生母不得不自尽全节的人;一个勾结外敌、药害君父、兵围朕之母族的人……” “也配质问朕所选之储君?” “又有何颜面,嫌恶朕择定的江山继任之人!” 秦王被这一句喝得连退三步,几乎站立不稳。 元和帝的声音却愈发沉冷,道:“朕不选你是因为,你心中从未装过这江山社稷,从未念及天下苍生,更忘了谢氏先祖披荆斩棘、夺下这份基业是何等不易!” “你满心满眼,只有权位,只有你自己。” 秦王喘息着想要辩解,元和帝却已继续道:“你真以为秦氏余孽与你交易,索要三郡以做秦嗣封国,便会真心助你?” “他们要的是天下大乱,要的是谢氏骨肉相残!待你我父子、你与兄弟斗得两败俱伤,他们便可坐收渔利,光明正大地竖起讨逆复国的大旗……” “偏生你蠢钝如斯,急不可耐,自己咬钩!” 秦王闻言,如遭雷击,面上血色刹那褪尽。 父皇……竟然全都知晓? 是谁走漏了风声? 究竟是谁背弃了他! 谋士见状,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身前的兵卒,疾步冲向御阶。 远离了秦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草民……幸不辱命。” 秦王:??? 他最倚重、最信任的谋士……竟是父皇的人? 那他这数月来的谋划与动作,在父皇眼中,岂非如同赤身裸行,一览无遗? 原来他所以为的天衣无缝的谋划,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为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谋士,还是在问御座上的元和帝,“既然早知我心怀不轨,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为何要等我走到这一步……等到我众叛亲离,等到我……” 几乎同时,殿宇高处的梁木间传来机括转动的细响。 数十上百支弩箭从藻井阴影中探出,寒芒齐齐对准了他与身后亲卫。 殿外更传来沉闷整齐的脚步声。 而护在他身前的赵指挥使,更是将刀横在了秦王脖颈上,好心解答:“因为,陛下要一网打尽啊。” 有人弃械伏地,有人血溅华宜殿。 一场逼宫谋逆,死伤最重的,是尘埃落定后的这场清洗。 宫人们跪在地上,清洗着地板上的血迹。 庭院里夜色清冷,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惨白。 元和帝立在窗前,看见殿外的那株垂丝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枝丫嶙峋,像一句写了一半、再也无人续上的偈语。 天家之事,自古如此。 …… 宴府。 宴大统领屏退左右,把自己独自关在书房里。 他对着铜盆里跳动的火焰发了会儿怔,这才从竹篮里摸出一沓纸钱,一张一张,缓缓投入火中。 陛下…… 您且安心上路吧。 他定当竭力劝服瑞郡王遗孤,为陛下您择定一个极尽哀荣的谥号,再备下一场风光体面的身后大典,必叫您走也得走得堂堂正正,万世留名。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陛下……” 也不知是铜盆里跃动的火光太晃眼,还是烟灰呛着了…… 宴大统领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就在宴大统领神伤难抑时,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嗓音。 熟悉得令他脊背生寒,厌恶得叫他牙关发紧。 “父亲这是在……提前为自己烧纸钱么?” “怎么,您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晓得儿女们待您去后……根本不会费心给您烧半张纸钱?” 宴大统领猛地抬头,怀里的纸钱簌簌落进火盆,瞬间燃起一团亮焰。 “宴……宴嫣?” “你怎会在此?” “你不是该在……” 宴嫣歪了歪头,笑意在唇角漾开,眼底却一片冰凉:“在哪儿?淮南吗?” “父亲真以为,那个自大蠢钝的废物,能将我带走?” “不瞒父亲,他已经死了。” “如今尸骨……怕是都叫野狗分食干净了。” “他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也就那张面皮了。” “父亲若是念他……” “不如早些下去陪他。” 宴大统领恍然:“你们……是在做戏?” “那陛下呢……陛下他究竟……” 不知是残存的良心刺痛,还是这些年积压的愧怍终于翻涌…… 宴大统领死死盯着宴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宴嫣脸上的笑容倏地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陛下仁德贤明,自当千秋万代,福寿绵长。” “秦王败了。” “远在淮南的瑞郡王遗孤,也已伏诛。” “他们安插在各处的爪牙,正被逐一拔除肃清。” “要不了多久,这大乾江山,便会是另一番崭新气象。” 说到此处,宴嫣话音微顿。 “只是不知……这把清算的刀,何时会落到父亲头上。” “为免陛下为难,也免父亲的谋逆行径牵连整个宴氏……” “还请父亲,自行了断罢。” 宴嫣说话间,缓缓屈膝,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女儿宴嫣,在此……” “恭请父亲赴死。” 宴大统领颓然一笑:“我真是老了……竟被你们算计到这般田地。” “我可以死。” “但在那之前,我要见陛下。” 宴嫣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劝父亲,还是别再去碍陛下的眼了。” “秦王都要死了。” “父亲以为,陛下还会对您网开一面么?” “再者,若是您到了御前,忽然又发了病,或是发了狂,冲撞乃至伤了陛下……” “那时,要赔上性命的,就不止父亲一人了。” “整个宴氏一族,都得为您这最后一疯……陪葬。” 宴大统领喃喃重复:“发病……发狂?” 宴嫣:“怎么,父亲难道不知自己有病吗?” “心疾……也是病。” “可比那些头疼脑热难治得多。” “因为你这病,我与兄长……也都不大正常了。” “可你恨错了人,报复错了人……” “你最该恨的,该是那个你又敬、又怕、又心疼了一辈子的……母亲啊。” “父亲,您下去找祖母算账吧,不要逼女儿亲自动手。” …… 清晏侯的河清海晏 尘埃落定。 论功行赏时,荣妄在御前随口提了一句:“永宁侯这封号……听着总觉晦气,不大吉利。” 元和帝闻言一笑,挥笔便将“永宁”改作了“清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