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病房的门开了一次。
顾沉舟站在门口,白大褂换了一件,袖口扣到腕骨。
他看了床上的人一会儿,许眠侧躺着,呼吸绵长,睫毛安安静静地搭着。
“我出去一会儿,半小时。”他说。
许眠没睁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哑。
门合上。锁舌转动的声响比平时轻,像是刻意压着的。
许眠睁开眼。昨晚那句“明天这里要开一朵花”还在耳朵边上,天一亮,时间就变成了倒数。
她动了动手指,被包扎过的食指隔着纱布蹭到被面,那点疼提醒她现在的处境。
七点过一刻,门锁又响。
进来的人推着治疗车,浅蓝色制服,头发束得很紧。
阿宁。
她比平时快,车轮碾过地胶的接缝,声音碎而密。
她把治疗车推到床边,伸手去够最上层的纱布,动作里带着一股收不住的急。
“换药。”阿宁的声音很低,说完就去掀许眠的被角。
许眠看着她。阿宁今天不抖了,手稳得很,稳得反常。
前天那个递纸条时指尖冰凉的人,和眼前这个把镊子摆到床沿的人,对不上号。
酒精棉擦过伤口周围,凉意贴着皮肤走。
阿宁收拾东西的时候,手腕一斜,托盘里一枚金属镊子滑出来,磕在床沿,转了半圈,停在许眠手边三寸的位置。
镊子是凉的,亮得很干净。
阿宁像是没察觉,低头整理托盘下层的棉球,动作放得格外慢。
许眠垂着眼。她的视线越过镊子,落在阿宁的袖口上。
那块暗红色的印记还在,边缘洗得发灰,中间一块没褪干净,颜色沉在白色布料里,显眼。
前天的血,到现在还没洗掉。
给疗养院当护工的人,一件带血渍的制服能穿到今天,只会有一个解释——有人要她把这块印子继续带在身上。
许眠的指尖在被子里抖了一下。
纸条是阿宁递的。卡扣是阿宁掉的。今天这枚镊子,还是阿宁落下的。三次了。
她顺着这几样东西往前推,推到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顾沉舟站在门口看阿宁袖口血印的那一幕,清清楚楚。
钓鱼的人换了饵,换了钩子,这回把钩子直接搁在她手边。
许眠没碰那枚镊子。
她把右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动作慢,像是睡梦中无意识挪动的腿脚。
脚背贴上床沿,轻轻一带。
镊子被推得滚下床铺,落在地胶上,又滑了半尺,停在墙角那枚监控探头的正下方。
探头居高临下,那个位置拍得清清楚楚。谁掉的东西,谁没去捡,一目了然。
阿宁的手在托盘里停住了。
许眠抬起眼皮看她。
阿宁的脸白着,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弯腰想去捡镊子,指尖刚碰到,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推起车往门口走,轮子的声音比来时更乱。
门开了又合。
许眠把脚收回被子,闭上眼,把呼吸压平。
锁骨下面那枚硬块安安静静的,她特意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心跳。
不快,不慌。这东西替她看着呢,她得让它无话可说。
十分钟后,门锁转动。
顾沉舟走进来,先看了墙角一眼。镊子还在探头底下躺着,没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