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门合拢,那句话被关在了门外。
电梯往下走,走得很慢,台风隔着楼体传进来,整个金属匣子跟着晃,头顶的红灯一闪一闪,把两个人的影子切碎又拼上。
顾沉舟抱着她,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许眠从他怀里抬起头。
这个角度,她离他很近,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的水汽,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开口了。
没有软音,没有眼泪,没有那副被药泡软的嗓子。
“是你开的枪吗。”
清醒的许眠的声音,平的,稳的,半年前站在快艇船头的那个人回来了,就站在这副被喂了半年药的身体里。
轿厢晃了一下,红灯闪了两闪。
顾沉舟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松,也没有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梯往下又沉了一层。
“不是。”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到的时候,血已经止不住了。”
许眠的呼吸顿了顿。
救她的人和囚她的人,是同一个。
“那是谁派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发冷。
“眠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我慢慢告诉你,或者等他告诉你,你猜他的版本里,我是什么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摊开的筹码。
许眠听懂了。
他把真相当钩子,把她的好奇心当绳子,他要她追着那个答案走,追着他走,他要她自己选留下。
再往深一层看,他越是不说,越说明那个答案能毁了他,一个能把命押在她扳机上的人,唯独在这件事上要跟她做交易。
答案比枪值钱,比命值钱。
她退后半步,后背贴上轿厢壁,隔着一层湿透的病号服,凉意渗上来。
“那我不问了。”
四个字,说得很淡。
顾沉舟设想过很多种。
她哭,她抖,她把藏在领口的那把枪抽出来抵着他,她骂,她咬,她像坠海那晚那样往死里挣扎,这些他都接过,接得住,甚至接得欢喜。
唯独没设想过这四个字。
不问了。
她连恨都懒得给他了,恨也是要力气要心思的,她连这点东西都不肯再往他身上花了。
空的那一块比枪口抵着胸口难受。
他跨前一步,手掌撑上她耳侧的厢壁,把她困进自己手臂围出来的那点地方,另一只手扣上她的腰,指节收紧,收得发疼。
湿透的布料在他掌心里陷下去,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几乎圈得过来,他用了力,力道没收住,皮下的那片肉很快就会被掐出红印。
“许眠。”
连名带姓。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二十多天,他叫她眠眠,叫她宝贝,喂她的时候叫,罚她的时候叫,那两个字是他的东西。
许眠不是,许眠是她的。
他的气息压下来,两个人的唇之间只隔了一寸,电梯晃,那一寸就跟着晃,碰不上,也分不开。
“你问。”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两个人皮肤相贴的地方烫得很,他的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撞在她脸上,那点稳了三十章的从容碎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听着像命令,里面裹着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宁可她拿枪指着他问,宁可她哭着逼他说,他要她问,她问了,他们就还连着,她不问,那根线就断了。
许眠抬眼看他。
近在咫尺,她看清了他眼底那片乱,看清了他掐着她腰的手背上绷起来的筋。
她轻声说“求你也没用。”
红灯闪了一下。
顾沉舟掐着她腰的手又紧了半分,又猛地松了力道,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这辈子没有求过人,刚才那两个字已经越过了他给自己划的所有线,她看见了,还当面碾了过去。
电梯叮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