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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第1页)

当时张培生让赵之远从库房里搬东西,为了省钱,他拿了不少家当,就连农具都没有放过。  锄头、铲子、镰刀、斧头,那是一样都不少。  还乡鬼  田垄边,赵之远额头渗出点点汗珠,沾染在他那张过分白净的脸上,被秋日稀薄的阳光一照,竟也映出几分碎金般的光泽。  只是那光泽底下,是藏不住的力不从心。  “不行了!真不行了!”  他喘着粗气,随手将锄头丢在了地上。瞧那手上的速度和脸上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扔了什么恶心人的脏东西。  其实也怪不得赵之远如此,刨地这等活计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先前那股子“码农也是农”的豪情壮志,早被这几下锄头敲得稀碎。  低下脑袋,赵之远摊开双手。  不过挥了几下锄头而已,原本细嫩的掌心便已泛起大片绯红。薄薄的皮肉下隐约看得见血色,如同婴儿脸上的那抹红晕,一点点地扩散开来,只是看,便觉得火辣辣地疼。  真是惨不忍睹。  这还不算,赵之远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胀得发闷,怎么也喘不上那口气来。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就这么梗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也顾不上撂在田里的锄头了,一点点挪到田垄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秋风贴着地皮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掠过赵之远被汗浸湿的后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仰起头,天还是来时的那片天,干干净净的蓝,云彩也没有一丝,高高在上地罩着这片望不到边的田地。  他一个人坐在田垄上,小得像一颗被随手撒落在棋盘外的棋子。  他决定了,这田爱谁种谁种,要不干脆租出去得了。他是再不想遭这份罪了,这就不是他能干得了的。  就在赵之远吹着凉风歇息,打算等身子缓过劲来就回家去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干硬的田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就是老头子说的赵先生吧?”  那声音虽是询问,但听上去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意味。  毕竟妇人哪怕没见过赵之远,也知道不会有庄稼人穿着白衣就下地干活的。  赵之远回过头,瞧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妇人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怀中挎着一个竹篮,头上裹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头巾,那碎花素净得像是落在布面上的几颗米粒。  她走过来的时候,篮子里的碗筷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善。  这是赵之远对妇人的第一印象。  方才那声招呼,让赵之远恍惚觉得像是回了老家。  他记得当年姥姥带自己回乡下老家,那些个热情的乡亲们就是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打招呼的。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远得像是别人的人生,如今又在这陌生的地方被一声寻常的招呼勾了回来。  他收起思绪,木讷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尽是困惑。  这村子无亲无故的,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呢?  “瞧这孩子,长得真水灵,跟个女娃子似的。难怪老头子说二丫头嫁人嫁早了!”  妇人弯腰将篮子搁在赵之远身侧,嘴上热络地说着,全然没在意他脸上的茫然。  “大娘……你这是?”  赵之远打量起眼前的妇人。  见对方穿着朴素,衣裳虽旧,不少地方甚至打着补丁,却没有一丁点的污渍和灰尘。就连那些碎发也收拾得极为利索,全都拢进了头巾里。  “你瞧瞧!我都忘了!”妇人被赵之远这么一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解释,“我是延年家媳妇儿!”  原来妇人是保长家的。  赵之远闻言赶忙要起身行礼,不料刚站起来,便被妇人一把按住肩头。  “客气什么!瞧你那样儿,累坏了吧!坐着歇会儿。这是老头子让做的粥,趁热喝了。”  想起保长走之前说过会让家里送吃食过来,赵之远这才恍然大悟。原以为只是客套语,没想人家还真给送来了。  妇人掸了掸地上的土,坐了下来,两人只隔了一个竹篮。  “刚才送吃食去你家,怎么喊都没人应,就猜到你肯定是来田里了。”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竹篮上盖着的布帘,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递到了赵之远手上,“果然,老远就瞧见你坐这儿了。”  一路上净吃干粮喝凉水,瞧见这碗热粥,赵之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端着沉甸甸的蓝边大碗,粥香扑鼻而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发出一阵低吼,嘴角不自然地抿了抿。  听见了声响,妇人并没有多诧异,只是笑盈盈地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粟米饼,搁在了一旁的小碗里。  “赶紧吃!别饿坏了!”  这话听在耳中,像是寒天里忽然洒下来的一捧阳光,直直地落进心口,暖得人鼻子微微发酸。  赵之远低头喝下一口粥。粟米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温热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咦。”  抿了抿嘴,他的舌尖在唇上停了一下,诧异这粥怎么有些咸咸的。低头往碗里瞧了瞧,黄灿灿的粟米粥里,竟还漂着星星点点的肉末。  似是看出了赵之远的疑惑,妇人笑着解释:“老头子拎回来些腊肉,说是你送的,特地嘱咐我给一并做了送来。我寻思就加粥里和饼里了。”  “这样啊。”赵之远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垂下眼眸,“怪不得这么香。  赵之远若有所思,只觉得自己这回好像是来对地方了。  方才那股子心酸和燥闷,被这一碗热粥慢慢泡软了。自打来到这方世界,还从未见过如此和善的两口子。  那点腊肉本就不多,可瞧这碗粥的份量和粟米饼的个头,只怕保长夫妇是将腊肉全给自己了。  “咳!好吃就行!你大娘我啊,也就会做这些个吃食了!别的就不行了!”妇人笑着拿起一个粟米饼,塞进了赵之远手里。  赵之远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只是一口,饼里面剁碎的腊肉和野菜便露了出来。  粗粝的粟米面混着腊肉的荤香和野菜的清苦,在嘴里嚼着,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踏实。  就在赵之远埋头吃饼的当口,妇人瞧见了田里的锄头。  她起身走过去,弯腰拎了起来,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刚翻了一半的地里走着。  翻出的新土松软不平,妇人的布鞋踩上去便陷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赵之远只是“表面上的读书人”,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破规矩。  “大娘。怎么称呼您啊?”  “我娘家姓薛,你叫我薛大婶就成!”  赵之远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空碗,两只手捧起饼子继续吃着。  锄头被薛大婶靠在了赵之远脚边,空碗也被她放回了篮子里。  “你今晚打算住哪儿啊?”  赵之远被她一问,啃饼的动作停了下来。对方不是刚从自己家那边寻过来吗?怎么会这么问?  “就住家里呀!”赵之远随口回道。  “啊?就这么住镇山家里?”妇人扭过头,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了。  赵之远点了点头,以为对方不知道那屋子如今是自己的了,便连忙补了一句:“现在是我的了,才买的。”  妇人的眉头依旧紧锁。  见赵之远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老头子跟我说了!可是这屋子空了那么久,你也不怕?不请个人给看看?”  “请个人给看看”是什么意思,赵之远自然是明白的。  听薛大婶那语气,是怕屋里空置久了,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赵之远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做了半辈子无神论者的人,本能地摇了摇头:“没事儿,屋里又没死过人,怕什么?”  “可是镇山死在战场了呀!”妇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听他哥说,死得那叫一个惨。那身子都被马踏碎了,满身的血,衣裳都染红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漫出来,目光落在赵之远那张白净的脸上,如同瞧见了自家不懂事的晚辈,“我看啊,你还是找个人给看看。听说这种死在他乡的人,都会顺着脚步回家,然后在原先家中住下。这种叫什么——还乡鬼。唉,听着就渗人。再不济,你自己回去烧个香、烧个纸钱啥的也行啊,求个平安也好。”  赵之远听出了薛大婶语气里那股子真切的害怕与担忧。  害怕或许源于她口中那个惨死的镇山,担忧却是实打实冲着自己来的。  刚刚还一股子暖意呢,此刻却被这段话搅得心里直发毛。  “薛大婶。没事的!哪有什么鬼……我们要讲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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