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把捆好的稻子一抱一抱地往牛车上搬。 阿肆抱着一捆比他脑袋还大的稻子,脸憋得通红,脚下却跑得飞快。 李延年在后头喊慢点慢点别摔了,阿肆嘴里虽然应着,可脚下一点也没慢。 旁边几个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追着他,田埂上扬起一小溜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金灿灿地飘着。 晒场那边,薛大婶领着几个妇人把运过来的稻子一捆一捆地摊开晾晒,拿木耙子翻了一遍又一遍,让每一穗稻子都能晒到日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稻特有的清甜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晒场上干草垛的暖香。 傍晚收了工,站在晒场边上的赵之远看着满场金灿灿的稻谷,忽然转过身拍了拍手,大声说:“明儿晌午都别回去吃饭了!就在田边等着,我给大伙做顿好的!” 有人问做什么好的,赵之远笑而不语,只是朝李镇山眨了眨眼。 家里头的粳米还剩下不少呢,足够大家伙吃上一顿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李镇山赶着驴车去附近几个村子跑了一趟,挨家挨户地收鸡蛋。 等李镇山回来的时候,驴车上的竹筐里装了满满三筐鸡蛋,足足有六七十个。 厨房里,赵之远系着围裙,把十几个鸡蛋打在盆子里,拿筷子飞快地搅着,蛋液在筷子头上拉出一道道黄澄澄的弧线。 李镇山在旁边切野菜跟腊肉,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 菜籽油下锅,滋啦一声响,整个院子里都弥漫开那股熟悉的焦香。 腊肉丁下锅,一股子咸香霸道得很,直往人鼻子里钻。 见腊肉丁都出了油,赵之远将煮好的粳米饭倒进锅里,在热油里翻腾,一粒粒米都裹上了金亮的油光。 蛋液浇上去,与米饭搅在一起,黄的白的一片,油汪汪的。 野菜碎撒进去,再撒上一把盐,翻炒几下,香味便炸开了。 那是热油、腊肉、鸡蛋和米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浓郁,实在,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村里人端着碗围在田边,或蹲或站,有人靠在稻草垛上,有人直接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金灿灿的蛋炒饭,吃得满嘴油光。 阿肆吃了两碗,又去添第三碗,赵婶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说少吃点给大人们留些,阿肆护着碗往后躲,旁边几个婶子笑得前仰后合。 周哥端着碗坐在稻草垛上,感慨道:“去年这时候还在发愁过冬的粮食,今年倒好,吃上了这个什么蛋炒饭了!” 田埂上,赵之远将碗搁在膝盖上。他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满田的稻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稻草垛一堆一堆地码在晒场边。 孩子们在草垛之间追逐嬉闹,狗也跟着瞎跑,汪汪地叫。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为了一坛子腌坏的韭菜发愁,为了几根柴火差点劈了自己的脚。 那时候院子里只有他和李镇山两个人,冷清得很。如今这田埂上到处都是人声,到处都是碗筷碰撞的脆响,到处都是笑声。 他抬起头,正对上李镇山的目光。 那汉子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端着一碗蛋炒饭,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赵之远看见李镇山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忍不住笑了出来,朝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李镇山愣了一下,拿手背抹了抹嘴,也笑了。 就在这时候,李延年从城里回来了。 他赶着驴车从村口过来,车板上搁着几卷文书,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睛是亮的。 赵之远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文书,展开来看了一遍。 是官府关于菜籽油采买的正式文书,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 价格和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每年固定采买多少桶,每桶作价多少,年底由县衙统一结算。 李延年从车上下来,接过薛大婶递来的碗,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才开口:“我粗略算了算。这个数,听着不算多,可搁在从前,够咱们一村人嚼用好几年。往后免了赋税,田里打的粮食全是咱们自己的,再加上这笔固定的进项。说句老实话,这日子,往前数三代也没过上过!” 大家伙都笑,说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往后总算不用愁吃穿了。 赵之远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碗搁在地上,清了清嗓子。众人见他有话要说,渐渐安静下来。 “保长说得对。“保长说得对,往后村里免了赋税,官府每年还有这笔采买的银子,大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可我琢磨着,往后这田税既然都免了,各家各户的粮食都是自己的,再让大家白白来帮着种这十几亩水田就有些不合适了!” 他这话一出口,大家伙先是一愣,随即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张婶第一个不干了,说赵先生你这叫什么话,当初要不是你弄的菜籽油,咱们村哪来的免赋税,哪来的好日子? 周哥也跟着附和,这水田是大家一起开的,帮工是心甘情愿的,谁也不觉得亏! 李延年摆摆手,让赵之远这事不用再提,村里人不图这个。 赵之远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可语气很坚定:“你们听我说完啊!往后咱们用村自己种菜籽,自己产油,也就是出个力气的事。这官府给的采买钱,大家伙人人有份!不过我就不要了!这水田啊,还是你们帮忙种着!成不?” “行!”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赵先生当了地主,急着跟咱们划清关系了呢!” “就是!但那菜籽油的钱我们还是不要,您到时候给咱们个菜籽钱就行了!” “对!反正不妨碍种庄稼,这都错开着呢!”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就是担心这个读书人太客气,不愿意麻烦他们。村里头能有今天的好日子,离不开赵之远。 赵之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自打菜籽油不准买卖了,村里已经很久没听见这动静了,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那马跑得急,蹄子踏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马背上的人远远就扯着嗓子喊:“赵之远!赵先生在这儿吗?赵之远赵先生!” 赵之远站了出来,狐疑地打量着远处的马匹,大声应着:“我就是。什么事?” 那人纵马赶来,到了跟前赶忙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满脸通红,额上全是汗,衣裳也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喘了好一会儿,对方才说出话来:“老爷子,张老爷子快不行了!他让我来找您,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赵之远愣了一下。 “哪个张老爷子?” “张培生,张员外。您的——”那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您的干爹。他这几日水米不进,大夫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您快去一趟吧,再晚怕是见不着了!” 赵之远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去年他从张家出来的时候,那些族人就围在院子里盯着他,瞪着他。 至于张培生这个干爹就这么坐在堂屋里,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 赵之远对他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可也说不上怨恨。那人说到底也没亏待过他。 在张家的日子虽然寄人篱下,好歹有口饭吃,有间屋子住。 临了临了,张家也给了他这几亩旱地和屋子,还有那些书,也是张培生点了头,他才能带走的。 张家也好,张培生也好,对赵之远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去!” 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找到李镇山。 那汉子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褪得干干净净,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询问。 赵之远朝他点了点头,李镇山便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大步走过来。 “我跟你去!” 李镇山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一丁点的迟疑。无论去哪,他都会跟着。 赵之远没有推辞,他也知道这汉子不会让他一个人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延年,李延年朝他点了点头,“放心去吧,家里头有我们呢!” 自打那头黑驴买了回来,赵之远每日便会催着他去试一试。 起先,那驴骑上去脚还拖着地,后来驴长大了些,慢慢地也就会了。 “我去牵驴!” 李镇山说着就要往院子那边走,可张家来的仆从却急了:“驴太慢了!马快些!” “我不会!” 赵之远摆了摆手,示意李镇山赶紧去牵驴。 赵之远不会骑马,但是李镇山会骑驴啊! 驴跟马虽说不是一样东西,但驾驭的法子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