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天周哥看赵婶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心疼,是埋怨。 周哥不肯再收李镇山和自己的东西,这是将这事怪到了自家媳妇头上,心里头又愧又恨呢! “那天赵婶的弟弟来,就是打听水田的事。张妹子说得对,那个畜生就没安什么好心眼。赵妹子也是看不明白,嘴上藏不住,一高兴就说漏了。” 薛大婶说着,又往那边瞥了一眼,见李镇山还是跟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那儿,两人之间连句话都没有,不禁又摇了摇头。 “不说了,你心里头清楚就行。都是一个村的,这事怪不得阿肆他娘。这鸡我先不拿了,家里人多,拿回去给他们瞧见了不像话,明儿一早我再过来!” “行! “赵之远点了点头。 他倒真没有责怪赵婶的意思,水源的事本来就瞒不住,过了年一开春,水渠一挖,难保不让人惦记。 刚好借着这回的事告诫一下周边的村子,李家村身后是有靠山的,也省得日后再有人打主意。 薛大婶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招呼莹儿:“咱们回去了,你阿耶还等着呢。” 莹儿应了一声,身子往院门那边走,可脚步却迈得很慢,目光依依不舍地黏在李镇山身上,又赶紧收了回来,低着头跟着薛大婶出了门。 等两个人走远了,赵之远这才把薛大婶方才说的事一五一十跟李镇山讲了。 李镇山听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责怪赵婶的意思。 “你说,平时没瞧出来,薛大婶怎么跟张婶似的,也喜欢聊这些个事了?” 赵之远笑着说道,丝毫没察觉方才那场串门的真正用意。 李镇山晃了晃脑袋。 他晓得薛大婶平日里并不喜欢聊这些家长里短,今天突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个,不过是为了找个由头把自己支开,好让莹儿跟自己独处罢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薛大婶是奔着赵之远来的,自己还傻乎乎地拦了上去,没成想那目光真正落的地方,竟然是自己。 他抬眼看了看赵之远,见那读书人正蹲在地上摆弄薛大婶送来的干货,脸上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便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忍不住试探道:“你真没看出来?” 赵之远被这么一问也有些懵了,抬起头来:“看出来什么?” 李镇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 “你真没看出来?” 李延年抬起眼来,看着自家媳妇,张嘴问道。 “什么?” 薛大婶一脸莫名,手里叠衣裳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今儿娘家人来的时候她就瞧见了莹儿,那丫头出落得水灵,性子又温顺,她心里一盘算便起了撮合的心思。 赵之远是读书人,家里又添了水田、富裕得很,莹儿自然是高攀不上的。 可李镇山不一样,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虽说现在是跟赵之远搭伙过日子,可凭着那股子勤快劲儿,往后准错不了。 于是她特地挑了个晌午,趁着李镇山在家,领着莹儿过去了。 说是送东西,其实就是让莹儿去瞧一眼,看看李镇山是个什么模样,好知道自己这侄女乐不乐意。 李镇山身子壮实,样貌也端正,莹儿一眼就看中了,回来的路上便红着脸跟她透了底。 这不,李延年一回来,她就赶忙跟自家丈夫商量起来。 没成想李延年听完了直摇头,等她全说完了,还补了一句:“你真没看出来?” 李延年见自家媳妇那副懵懂样子,叹了口气:“你还记得镇山他阿耶吗?” 薛大婶点了点头。 怎么不记得。李镇山的阿耶是条硬汉,壮得像头牛,可对着自家媳妇那股子温顺劲儿,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媳妇说一他不说二,媳妇瞪眼他就低头,整天笑呵呵地跟在媳妇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大尾巴。 “镇山那小子护赵先生那样子,跟他阿耶护他阿娘时候一模一样。还要我说吗?” 李延年把手中的碗筷往桌上一放,“彭”的一声响,似乎给这事加了几分确定。 “啊?”薛大婶被这话给弄糊涂了,手里的衣裳攥紧了又松开,“你的意思是?” “没错。”李延年没等她说完便接了话,眼角漾开几道笑纹,“镇山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那个脾气随了他阿耶,你是知道的。你就说,李镇山对赵先生那股子逆来顺受的劲儿,是不是跟他阿耶对自家媳妇一个样?” 他说完喝了两口水,又补了一句,“你是没瞧见那天抢水的时候,镇山往赵先生身前一挡,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他阿耶当年护媳妇的模样!” 薛大婶愣了愣,头不自觉地往下点了点。 她倒是瞧见过,赵之远一句话,李镇山就乖乖去挑水烧水。赵之远翻个白眼,李镇山就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前些天她还只当是那汉子老实憨厚,如今被李延年这么一说,再想想李镇山他阿耶当年的模样,还真是一模一样。 “可是!赵先生是……”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那咋了?”李延年白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既然都说开了,就更没有什么顾忌了,“只要镇山自己得意就行,咱们管不着!” “可是……”薛大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在跟自己较劲,“那他们家不就绝了后了吗?” 李延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目光越过窗户纸,往院子外头黑漆漆的夜色里望了望。 “那又怎么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叹息,“坟还不扫三代呢。人都是要死的,要孩子有啥用?这年头,放着娶不着媳妇的不提,饿死的都一大堆。他两个人能活到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不比那些有的没的要强?” 菜籽 “我是去打猎,又不是去过日子。这也太多了吧?” 李镇山看着桌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忍不住嘟囔起来。 几个包袱鼓鼓囊囊地堆在桌上,还有一个塞得变了形的羊皮袄子从包袱口支棱出一撮毛边。 开荒好不容易结束了,田里的肥堆上了,就连秧池也修整好了。 本想着休息些日子的,谁料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年轻人就挤在了院门口,嚷嚷着让李镇山带他们进山打猎。 李镇山被堵了个正着,推脱不过,只得借着准备干粮和包袱的由头拖了几日。 众人想想也在理,便让他好好歇几天,各自散了回去准备。 他说“准备”,赵之远可是当了真的。 这几天备下的东西,怕是比李镇山在军营里见过的行军包袱还齐全。 进山打猎一去就是好几天,粳米做干粮凉了发硬,不扛饿又噎嗓子,赵之远便做了不少粟米饼,一张一张摊在灶台上晾凉了才码进包袱里。 腊肉是早早就煮好的,晾凉之后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的白布裹了又裹。 就连刚晒好的萝卜干都没有落下,从竹筛子上拣了最脆生的那几把,一并塞了进去。 吃食足足装了两小包。 赵之远不知道这一去要待几天,但总不能让李镇山饿着,自然是越多越好。 之所以分作两包,也是担心这汉子粗心大意,半道上弄丢一包就断了粮,所以特地分成了两份,到时候一左一右挂在身上,丢了一个还有一个。 不光是吃的。 赵之远担心李镇山在山里受伤,还特地去了一趟郎中那儿,买了些硫磺和白芨回来。 硫磺磨成粉,用纸包好,塞进包袱夹层里,说是驱虫避蛇。白芨也碾成了细末,止血用的,万一磕了碰了,往伤口上一敷,比抓一把土强得多。 他还担心山里头冷,厚衣裳也翻出来背上了,甚至把那件新买的羊皮袄子也一并塞了进去,袄子的皮毛从包袱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赵之远越是这么细致,李镇山心里就越是愧疚。 自己有多少斤两,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那弓练了这些日子,十箭里还是只能中个三四箭,进山打猎能带回来什么,他心里实在没底。 听他这么嘟囔,赵之远难得没翻白眼,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很轻,不像是平日里占了上风时得意洋洋的那种,倒有几分认真的味道。 “咱们家就你一个卖力气的。你要是伤着了,让我咋办?” 他说着又弯腰去整理包袱上的系带,指尖把麻绳绕了两圈,勒紧了。 “我……” 李镇山手里攥着那副弓,弓弦在指腹下微微发颤,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闷声挤出一句,“要是没打到那么多猎物,不是亏了嘛。” 这些个东西,哪样不是钱? 要是空手回来,怎么对得住眼前这个读书人的这份心意。 “没事。那么多人呢!猎物够咱俩过年吃上几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