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记得,那张认罪书,还在春儿手里攥着。 不,说不定,不仅是在春儿手里。 她悄悄暼进宝一眼,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是我帮小主瞒着您……实在是……春儿姐姐嘱咐的……” 她顿了顿,含混着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尤其要避着您。” 进宝愣住了。 尤其要避着他。 她去拼命,他最后一个知道。她嘱咐别人瞒着他,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她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她把他当什么了? 这一愣,从储秀宫愣到坤宁宫,都没回过神。 永善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扫了他一眼。 “今儿外头热闹得很。” 进宝俯下身去,声音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滤出来的: “是。西直门那边,出去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有真办事的,也有……跟着溜出去的。” 永善没接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进宝只是静静等着。 等那水漫到喉咙的时候,他才又开口: “爷爷,我想出去看看。” 永善挑了挑眉。那眉毛白透了,挑起的时候,像一只倦极了的老鸟,勉强撑开一只眼睛。 “哦?” 进宝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却黑沉沉的。 “干爹死得蹊跷。”他说,一字一顿,“他手里还攥着那些信……况且,干爹经手过多少事、过多少人,谁说得清?” 他顿了顿。 “万一有别的落到外头……” 他没说完。 永善忽然开口,从话中间横着切进来: “那信,不只是什么政见的折子吧。”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没说话。 永善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扫回去,像在掂量一件看走眼的东西。 “说中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沉默里,却像几块石头,一块接一块的落下去。 永善这才笑了,那笑很短,在皱纹密布的脸上闪了闪。 进宝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袖口捏紧了,又松开。 风一吹,叶缝里的天光哗啦啦地闪。 永善忽然开口,话锋一转: “那丫头呢?”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病了。在储秀宫养着。”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交代不得不说的软处:“先前,吵了几句嘴。” 永善点点头。 “你出去这几天,咱替你照顾着。省得她一个人,没人管。” 进宝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黑,忽然晃了一下,露出一丝慌。 永善对上那目光,没再说话。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是,谢永善爷爷。” 永善缓缓叹口气。 “我会和太子说。如今各方人马都盯着刘德海那点身后事儿,需要个妥帖人出去看看。” 他顿了顿。 “去吧。办得漂亮,这事儿就翻篇。办不干净……” 他没往下说。眼睛垂下去,盯着地上那几张团成一团的纸。 纸蜷在那儿,边角沾着暗色的东西。干了,发黑。 进宝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步子很急,袍角翻飞,带起地上几片落叶,又落回去。 永善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看着进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慢慢仰起头,看着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天光。 日头还那么亮,他忽然翻过自己掌心看了看。 掐出血的地方,伤口已经结痂。细细的几条,横在掌纹里。 远处,西华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马蹄声、搬动东西的杂响。 断断续续的,飘过来,又飘远了。 树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老树,长在这院子许多年了。 柳连村 月亮还熠熠生辉的时候,村口的山坡上已经聚满了人。 火把点起来了,松油烧得噼啪响,火舌舔着夜风,把一张张仰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男人们手里攥着铜盆、铁锅、豁了口的锄头。女人和孩子挤在人堆里,时不时踮起脚朝西天望一眼。 孩子们不懂怕,只知道今晚不用早睡,满坡疯跑。 天狗已经开始吃了。 月亮的右下角无声无息地缺了一块,天色暗下来一层。像谁拿墨汁夜空中又泼了一片,慢慢往外渗。 领头的汉子一声:“天狗吞月啦——” 喊声没落,锣声就炸开了。 咣!咣咣! 孩子们一阵欢呼,跟着狂喊:“吞月啦!吞月啦!” 敲锣的老头蹲在石头上,一边敲一边扯着喉咙喊,喊的一种弯弯绕绕的调子: “天狗阿爷,口下留得情三分,乡间夜里,月亮底下,留下活路哎——” 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又像哭。 男人们应着他,锣声还在响,孩子们还在疯跑。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童声突然炸开,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 “有……有鬼啊!” 人群愣了一下,几个大人同时往那方向扭头。 一个女人急急拨开人群跑过去:“怎么了,囡囡?” 那惊叫的小囡满脸泪花,手往地上一指。 火把的光晃过去,地上蜷着一团暗色的东西。浑身血污,叫不上是人还是什么。 围着的小孩子们被赶来的大人拨开一点,那团东西动也不动。 女人把小囡搂进怀里,低头看了看,把手伸到那人影鼻下。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还有气呢。” 周边人更快地围过来。 “作孽哦……” “轻点轻点,覅碰坏了。” 几个力壮的后生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那人软塌塌,双腿一晃一晃,像一袋没扎口的粮食。可那双臂却抱的死紧。 那个小囡还缩在娘怀里,盯着天上只剩一道银边儿的月牙,小声问: “娘,月亮……还能回来伐?” 敲锣声更猛烈地响起来。老头还在石头上蹲着,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还在唱。 没人顾得上回答她。 那几个人抬着那团血糊糊的东西,往村里去了。 ———— 春儿是被脸上一阵痒搔醒的。 她从迷糊中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几根歪斜的椽子上挂着干透的艾草。 那股陈年的草灰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个穿麻布衫的男人正扯她衣裳前襟。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看清是谁,身子已经往后缩。麻木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胸口抱得死紧。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锣似的,不像人声。 那两个男人反倒被吓得往后一仰。“啊呀,侬醒了。” 春儿没理,手往怀里按了按。 还鼓着。 她那只手没离开,就那么按着。 那两个男人笑开了:“放心好了,不抢钱……是见侬一直不醒,看看有没有伤。” 声音朗朗的,泛着活气儿。春儿这才从那混乱的夜晚里稍微醒来一点,浑身的疼开始一寸一寸苏醒。 她咽了咽,喉咙像含了一口沙:“这是……这是哪?” “这是柳连村呀!”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来。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从春儿头顶悬下来。糯米团子似的,眼睛亮亮的。 春儿愣了愣。 可昨夜刘德海那颗头实在太惊悚,额角突突地跳。她眯着眼看过去,才看清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手里拿着帕子,正自顾自地给她擦脸上的破口。 太轻了,痒痒的。 一个青色布衫的细瘦女人端着一碗水凑过来:“醒啦?” 她随手把小囡抱下来,点头示意那两个男人去搀扶春儿:“来,先喝点水。” 那男人却不动:“莲娘善心,收留照顾侬。她虽是个寡妇,侬也要老实点,否则走不出我们这个村子。” 另一个搭腔:“自己试试能起来吗?要是不能自理,莲娘怕是不方便照顾一个男子。” 两人嘿嘿一笑,又去看莲娘。 春儿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男装打扮。她喘了几口气,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强撑着坐起来,声音压得更哑: “能……能动。” 那女子不赞许地看了那两个男人一眼:“去,别人还伤着呢。快回去吧,这里我就够了。” 两人也不恼,笑嘻嘻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草帘落下时,外头的天光涌进来一瞬。 春儿瞥见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土墙围着的。墙角堆着柴垛,一只母鸡正领着一群小鸡在刨食。 女人把水碗递给她:“我叫莲娘,宋莲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