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她……”她开口,声音很小,“她不太想让我活,又狠不下心让我死。” 还有半句,在喉咙里转,没敢说出来——像您对刘德海一样。 进宝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不是很清楚吗?” 他声音压得低,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怎么敢,就这样出来?” 春儿手一抖,钓竿差点掉进水里。 ———— 春儿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就出溜着往下跪。 “站好,”进宝的声音更冷了,“站直。” 春儿顿了顿,勉强站直身子,可腿还在抖。 进宝坐着,她站着。他身子比她低,可那目光压下来,比她高。 “知错了吗?” 春儿张了张嘴。 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挤在喉咙口,争着想往外跑。 她挑最近的,先说出来: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杀刘德海。” 进宝没说话。 “不该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还是没说话。 “不该……不该求江小主……” 她说着,话赶着话,一句追一句,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可进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沉默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更怕。 “不该让干爹涉险……不该让干爹为我操心……” 说到最后,她几乎绞尽脑汁,一条一条,像在猜。 可猜完了,进宝还是不说话。 只有溪水声,哗哗的。 进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的。 我 春儿愣住了。 “王春儿,”进宝看着她,“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进宝点点木桶边:“过来。” 春儿楞楞走过去,随着进宝的手势低头看去。两尾小鱼静静蛰伏在桶底,水很清,映出她的脸。还伤着的脸惨白一片,哭红的眼睛。 那倒影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她,在水里注视着外头。 “看明白了吗?”他问。 春儿张了张嘴,声音哑的:“我……我不该替干爹拿主意。不该……自作聪明。”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眼泪又掉下来。 这不对,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总是错。 进宝盯着她泛着泪花的眼,手指捏了捏。 桶里,那条手指大的小鱼轻轻跳出水面,扑通一声。 进宝伸出手,指着桶中倒影。 “看清楚,”他只用气音,“这是谁?” 水里的倒影晃碎了又凝起来,那张脸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丑、狼狈、不体面极了。 “这是王春儿。”进宝一字一顿。 “你最不应该的,是不把王春儿的命当命。” 春儿愣住了。 桶里的那个她也愣住了,两张脸,隔着水面,互相看着。 “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进宝问,眼睛黑沉沉的,“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她张了张嘴。 什么位置? 婢女、一颗想变得更有用的石头、用坏了可以换一个的物件。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干爹自然是干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的,远的,“我……我是您的奴婢。” 进宝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燃起来,烧成一片冰冷的火。 他忽然从背后贴近,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耳廓上。 “王春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咽下过沙子,“是——进宝的——命。” 春儿浑身一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一道光。 很久前,她手伤了,他扔下一个小药瓶,那一瞬间,眼前也是这样的光。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亮得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那是活过来的光。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心头肉。”进宝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像要刻在哪儿,“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怎么接住这句话。 太重了,比这整条溪的水都重。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的,我当不起”,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头竟是局促,心里有个声音在叫:你怎么配! 可在这局促底下,在那光暗下之后,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像春天刚冒头的细弱草芽,尝试顶开冻了一冬的土。那土还硬着,它顶得那么费力,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折。 那个声音还在喊,喊得她胃里缩在一起。 可草芽还是在长,顶开土、顶开石头,顶开那个“你不配”。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理由的。 不是有用,是有理由。 “自己说一遍,你是什么。”进宝眨了眨眼,带起的湿润微风贴着她耳朵抚过去。他是哭了。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说。”进宝声音倏忽冷下来,可盖不住那点哽咽。 “我……”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进宝的……命……” “命根子。”进宝纠正。 “命根子……” 她跟着说,眼泪涌出来。 “心头肉。” “心头肉……” 她重复着。每说一遍,那句话就往里沉一点,往骨头里沉一点。 奇怪的是,越沉,她越不觉得重。 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在那儿,只是她一直没看见。 “再说一遍,好么?”进宝的语气几乎像是请求。 她当然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张开嘴——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心头肉!” 喊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那道光又回来了。 亮得她睁不开眼,亮得她浑身发抖。 远处树上的鸟雀被惊起,扑啦啦一阵,然后静下来。 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在流,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呼吸。他笑了。 “以后,不许再拿自己当个物件儿了。”他轻轻说。 春儿试着动腿,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靠在他身上。 进宝将她轻轻往上托一托,等她能站稳才松开手。 “走吧。” 春儿拎起木桶。 两尾红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一会儿凑到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桶小,它们游不开,可它们还是在游、在活。 她跟在进宝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日头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重叠地投在土路上。 她心里,反复响着那句话。 春儿是进宝的心头肉。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桶里。 水面晃着,那两尾红鱼游着,搅碎了一切。 可她知道,她还在那里。 那个刚才哭着的,说“我只是奴婢”的人。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 回到院子,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囡囡第一个跑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 “宋进叔叔!大春叔叔!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春儿跟前,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小桶,眼睛瞬间亮了: “哇!有小鱼!” 春儿笑了笑,把桶放低,让囡囡看。 囡囡蹲下来,脸几乎贴着桶沿,看那两尾鱼追来追去。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脆生生地说: “大春叔叔,它们是不是在玩儿?” 进宝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囡囡,侬喊错了。” 囡囡抬起头,眨巴着眼睛。 进宝指了指春儿:“侬叫我叔叔,得叫伊,大春阿哥。” 春儿愣了。 囡囡也愣住了,她看看进宝,又看看春儿,小脑瓜转了好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似地喊了一声: “大春阿哥!”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 囡囡却没发现,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叫宋进叔叔……叫大春阿哥……那大春叫我阿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大春阿哥!那侬岂不是得叫阿娘,姨姨?” 春儿恨不得把头埋进桶里。 莲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轻斥了一声:“囡囡,别闹了。” 囡囡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莲娘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看了看进宝,又看了看春儿,目光在那张红透的脸上停了一瞬。 “大春……”她顿了顿,那个“阿弟”到底没叫出来,“吃饭了。” 春儿低着头,粗着嗓子应了一声:“哎。”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上一片暖黄。 春儿走过莲娘身边时,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把桶放在墙角,蹲下来,看着那两尾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