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爷子一怔。 借着府门灯笼的光仔细一看,是进宝。脂粉被汗水沁湿了,露出底下比胭脂更白的皮肤。 “爹。”进宝低声喊着。 杨老爷子反握住他的手。 “人呢?” 进宝答得很快,一个字都不打磕绊。 “都好。只假作喝醉了,从宫里运出来的。”他用力握了握杨老爷子的手,“只是……二哥中了春药又中了迷药,需速速请郎中。” 杨老爷子微微松了一口气,扬声朝门里的家仆呼喊。 “快!把府医都叫出来!再叫几个身强力壮的,都出来!” 便有跑腿的小厮撒开脚丫子往里奔。另几个粗壮的家仆鱼贯而出,跟在杨老爷子身后往巷子口去接轿子。 柠儿靠得近,方才老爷子跟进宝说的话她模模糊糊听见了。 她身子一软踉跄几步,勉强扶住墙壁站稳了。朝进宝浮出一个感激的笑。 “多谢宋小姐,多谢春儿姐姐。” 进宝没理她,他已经转过身往轿子那边走回去了。蓝斗篷在灯笼光里一荡,鼓起一阵风。 —— 轿子停稳,轿杠落了下来。 杨老爷子的声音紧跟着就扬了起来,带着几分亲昵嗔怪。 “这孩子——又贪杯了!” 他挥挥手。几个家仆便掀起轿帘,七手八脚地往里探。另几个捧了赏银,笑吟吟地塞给轿夫。银钱递得大方,话也说得热络,把几个轿夫哄得眉开眼笑。 杨二被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软成一摊泥。头歪着,脸上已经紫了。嘴角还残留着药粉的白印子,在紫红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杨老爷子扫了一眼,只低低喝了一声:“往院里带。” 几个粗壮家仆架着人就往里走,脚步一窝蜂地涌进了府门。 进宝没有跟上去。他自顾自地又掀开轿帘,把还算干净的左手稳稳伸进去。 春儿被他扶了出来。 她一探出轿帘,便带出一股浓重的酒气。她一边下轿一边抖搂着被酒液濡湿的衣摆,脚步还像喝了酒似的晃荡,身子直往进宝身上靠。 轿夫互相看看,此间事了,便起轿折返。 四下已经没什么人了,方才那一拨人全都跟着人事不知的杨二涌回了府里。府门前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在地上投下两圈昏黄的光晕。 春儿呼出一口气。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声音叹似的:“唉,真是不容易。” 进宝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春儿在前,他跟在后头往府里走。 “今儿全赖您身手好——好歹把人弄出来了。” 春儿脚步轻快,回头朝进宝笑了笑。夜风把她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二哥要再说你手脚功夫不如他,我可不认了。” 进宝勾了勾唇角,算是笑了,可那笑很薄。春儿只当他又害羞,他害羞的时候一向话少。 廊下不时有人捧了药材小跑着进出,见了春儿只匆匆行礼。没人注意她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婢女。 春儿慢下脚步,和进宝并肩走。 她侧头看他。 进宝脸色平淡,可他正拿了一方白帕子,一下一下地蹭着自己的右手腕子。动作称得上耐心稳当,可他蹭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怎么了?伤了?” 春儿伸出手,想去牵他。 进宝的眉头皱了一下,皱的很快。他的身子悄悄往后躲了躲。 春儿的手悬在了半空。 进宝的脑海里,那个画面又翻上来了。是杨二扣住他手腕的那一刻。 那只手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箍子,挣不开。他摇摇头,心里有些怨恨自己的矫情。 “没事……太晚了,回去歇了吧。” 这话说得没什么情绪。 春儿愣了愣。 进宝大约也觉出自己话里的凉意,抿抿嘴,又和缓了语气。 “杨二房里咱们不好去看,明日再看吧,明儿免不了一堆事。” 他话说的越来越柔,几乎是哄着了。 “眼瞧着大哥后天就回来了。乖一点,回去歇了。明儿——咱再见。” 他嘴角牵起来,可那笑总让人觉得假。像是一个不太生动的面具,扣在了一张比面具更白的脸上。 春儿瞧了他一会儿,最终点点头。 “哎。”她细细应了。 进宝像蒙得了赦令,毫不留恋得转身就走。蓝斗篷很快便拐过了廊道尽头,顿也不顿。 春儿站了一会儿。 夜风凉了,灌进她被酒濡湿的袖口里。她一激灵,往自己院里走去。 换气 新院子是杨老将军拨给进宝的。 他没让安排下人,图个清净也图个遮掩。此刻院子里只廊下几盏灯笼孤零零地亮着,再无半分人声。 隔壁杨二的院子却是另一番光景。说话声、盆盏碰撞声搅成一锅沸粥,隔着院墙灌过来,反倒把这边衬得更静。 进宝推开卧房的门,没顾得上点灯。 黑暗中,他快快地把那身窄小的衣裳脱了下来。此番仓促,穿的是春儿的衣裳。衣料窸窣堆在脚边,像蜕下来的一层皮。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浅色的布料,往旁边轻轻踢了踢。他不喜欢穿女子的衣裳,此刻,他只想把自己从这一晚上的所有东西里剥出来。 脱到最里层时他顿了顿。没有了衣料的阻隔,冷风贴上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栗。 他不喜欢自己赤裸的样子,白惨惨的胸肩上横着几道疤,腰下凹去的那一小块是永远填不满的。但此刻他顾不得了,只把最后一件衣裳甩在地上,赤着脚走到脸盆架前。 水是凉的,他不介意,把布巾浸进去拧了拧。又快又用力的擦洗自己的脖颈和双手,尤其是右手。 方才被压在地上的时候,那旧感觉是被他硬生生咬下去了。可此刻没了旁的事,它便又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 他只是狠狠搓,直到右手背上布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红点。他还在搓,好像那层皮不是自己的,搓掉了就能长出新的来。 脑子自己在转,这是他的习惯,用盘算正事来压住身体里的东西。杨二今晚进宫的事,多少暗处的眼睛看着,难保不把杨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不能只依靠胡信的周旋,得有一场新的事件来转移皇帝的视线——杨大马上回京,贵妃那个没了的孩子……可这都是杨家的事儿,得有件别人的事儿才好。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响起。 他手下一顿,哗啦作响的水声停了。 门又轻轻响了两下,轻轻一声吱呀,被推开一条小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细条,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从中间剪开。 春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声音很细:“是我,我进来了?” 进宝猛地扯起地上的衣裳盖住自己,布料抖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别——” 他说着,可春儿已经探进来一个头。目光撞上他半赤的身体,她脸上一红,倏地缩了回去。但紧接着,人却更快地整个闪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闩落了。 进宝僵在原地,只觉得一层层热往面上涌。 春儿当然不是没看过他,可那不一样。此刻没有什么欢爱情欲,是这样正经的、刚从一场烂事里抽身的时刻,自己却衣不蔽体地戳在这里,像一件不该摊开的东西被摊在了明面上。 他整个人就那样局促地站着,手指攥着衣裳,堪堪遮掩着身子。 春儿没有点灯,径直走到柜子那儿,摸黑翻出一套新的里衣给进宝披上。 进宝由着她。站在那里,任由那双并不很熟练的手替他把衣裳系好。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淡,像是刚从什么情绪里拔出来。 “怎么来了?” 他垂眼看她,脸色比方才和缓了些。 春儿正替他套袖口。套到右手的时候,看见了腕子上一圈磨破的皮,红殷殷一片小点子。她伸手便握上去。 “我想来看看您,倒是您,这是怎么了?” 进宝像被火燎了似的快快抽开。喉头一哽,却马上用另一只手扣着春儿的腰,和方才抽手的动作一样干脆。 “没怎么,”他咽了咽,像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就是……有点恶心人。” 说完,他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撇过头去,不看她。 春儿有些没懂,怎么就恶心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别过去的下颌,想了一会儿。 她轻轻把头埋进他脖颈间,轻声问。 “是想起以前的事儿了吗?” 进宝哼了一声,很短促,介于承认和不想承认之间。他把怀里的人抱紧了。 “杨二今晚和我……过了两下。”他不想刻意形容,说的便有些模糊。“有点不舒坦。” 春儿听了,只将自己往进宝身上靠了靠。“他是个粗人,等他醒了,让爹揍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