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纺织厂的家属宿舍区,是一片充满了年代感的红砖筒子楼。
狭窄的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公共的水房里,女人们一边搓洗衣物,一边大声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李平安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平静的池塘。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材,和虽然穿着朴素但依旧难掩英气的面容,立刻引来了不少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哎,这后生谁啊?没见过啊。”
“看那样子,是来找人的吧?”
李平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根据五姐之前在信里提到的地址,径直走上了三号楼的三楼。
他找到了307房间。
房门是虚掩着的,上面糊着报纸的木门板,已经有多处破损。
门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揪。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就占去了大半的空间。
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满是破洞的蓝色工服。
听到开门声,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清来人是李平安时,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平……平安?!”
眼前的女人,正是他多年未见的五姐,李秀兰。
只是,记忆中那个爱笑、爱美的五姐,如今却变得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原本清秀的脸上,甚至还有几块没有消退的淤青。
“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
短暂的震惊过后,李秀兰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混杂着委屈、羞愧和极度恐慌的情绪。
她冲了过来,想把李平安往门外推。
“你快走!快走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让他们看到你,会连累你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李平安没有走。
他像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松树,任凭姐姐如何推搡,都纹丝不动。
他反手关上门,并插上了门栓。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拉过了姐姐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布满了因为常年操作纺织机而磨出的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上面还有好几个被针扎破后,留下的黑色血点。
李平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伤药和一瓶护手霜,拉着姐姐坐到床边,用棉签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为她清理着手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轻柔而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李秀兰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低着头的弟弟,感受着从他指尖传来的、久违的温暖。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瞬间崩溃。
“哇——!”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李平安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将自己嫁到这里后,所遭受的所有欺凌、克扣和骚扰,都毫无保留地,向这个唯一的亲人,倾诉了出来。
原来,她的丈夫,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
当初,他花言巧语地骗了五姐,说自己家里有关系,能让她进纺织厂当正式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