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叽叽咕咕,核对了很久,最后纷纷皱起了脸。 大秦虽有四十几个郡,但粮食收成好的郡也就十来个,边境一圈都是不能算的。 百越那三个郡,蛇虫鼠蚁满地跑;云中雁门北地那些最北边的郡,牧区比农田多,能屯田自给自足就很不错了,从来不能指望它们存下多少粮,上交多少。 还有些黄土满天飞、缺水缺到喝水都难的地方,更别提了。 扶苏叹气:“也就是说,今年实际收上来的粮食总共……” 玄猫的爪爪挪了挪,指指内史郡的那个数字。 “不到三百万石,二百六七十万左右。”刘据和萧何几乎异口同声,只是萧何声音更轻些。 扶苏与刘据纷纷侧目,不由讶异。 “我把账册给你了?”扶苏眨巴眨巴眼睛。 “公子与这位客人都报得差不多了,算出来并不难。”萧何淡定谦虚道。 “没有吧?我还没报三分之一呢。”刘据道。 太远的地方,奏疏还没有递到扶苏这里来,他也不知道那些地方具体怎么样了。 萧何笑而不语,对他而言,由点及面,推算全局,又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从前那么多年的数据积累,稍微算一算,就能估算出今年的了。 大秦账面上的法定田租只收十分之一,但除此之外,户赋、口赋、刍稿税、盐铁山泽税等,以及最繁重的徭役,加起来就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壮年的劳动力被征走了,家里的田地就难种了,到时候不仅收成减损大半,还要上交层层赋税。 这最后,就变成了“泰半之赋”,三分之二的收入都留不住,日子过得很煎熬。 而徭役,从秦灭六国开始,就没停过。 五十万的大军远征,就需要至少两百万人做徭役才供得起。 粮食千里转运,路上就要损耗掉七成,所以需要海量民夫,大军自带的辅兵根本不够。 而六国平定之后,大秦又忙着修长城、修驰道,三十万大军打匈奴,五十万大军征百越、修灵渠,顺带建骊山陵、修建阿房宫…… 大秦人口总共两三千万人,青壮年劳动力按六百万算吧,常年在外当兵服徭役的占了一大半。 戍边的对象都征到底层的闾左了,没人可征了。 刘据随口与扶苏说起这些,毫不避讳。 扶苏有意无意地去看玄猫的反应,但也无可反驳。 “除却边境从军的,其他的劳役我会下令放他们回家的。”扶苏温声道,“先停一停吧,好歹让黔首们喘口气,休养生息,好好种地。你说好不好?” 玄猫慢慢地点了点头,收回爪爪。 他们这边还没忙完,外面就已经打完了。 才一个时辰,韩信就轻轻松松回来汇报:“公子,贼人势弱,已歼上百,俘虏六百一十三人,贼首朱鸡石就押在外面,可要斩首?”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小兴奋,不过努力在压了,尽量想显得有大将之风。 “稍等。”扶苏笑问,“萧何,你认识这个朱鸡石吗?” 萧何慎重回道:“并不熟悉,只见过两次。” “能留吗?” 萧何微微犹豫:“全凭公子做主。” “如果我说,我听你的呢?” “臣以为囚而不杀,更为妥当。”萧何给出建议。 “为何?” “此处是四川郡,素来人心浮动,杀了朱鸡石固然容易,但淮北很容易出现扶苏对嬴政撒娇 扶苏也有很多年,没有以这样的称呼唤嬴政了。 他幼年时,嬴政很忙;他少年时,嬴政更忙;成年之后,就更不必说了。 就嬴政干的那些大事,忙忙碌碌,夜以继日,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二十四个时辰来用。每天批阅的竹简,都是按百斤算的。 以扶苏的视角看过去,嬴政永远高大挺拔、威严肃穆,传说中的活泼开朗,扶苏是一点没看到。 那恐怕得问王翦和蒙毅这些人,才能窥见一丝。 扶苏是仰望着嬴政的身影,追寻着嬴政的脚步而长大的。 他走嬴政走过的路,读嬴政读过的书,坐嬴政坐过的明堂,看嬴政看过的鹤鸟,珍藏着嬴政繁忙之外与他相处的父子天伦。 嬴政也会有温温和和,静静看着扶苏的时候,大多是在听扶苏引经据典,诵些商君或韩非的典籍篇章时。 也有时,扶苏会弹琴击筑给他听,可能是技艺不够高超,嬴政夸不出来,后来出了高渐离刺杀的事,嬴政就不爱听筑了,扶苏也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