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如此,扶苏继位以来,没感觉到什么大权在握的爽感,全都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他有太多事要做了,急又急不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扶苏无声地叹了口气,安慰道:“那便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 四人小会开完了,子虞歪着头盯着地图看,蒙毅去找章邯他们,李斯低首即将退出麒麟殿时,鬼使神差地抬起一点眼睛,正与玄猫对上了目光。 李斯的心蓦然跳出不寻常的曲线,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初见嬴政时的情形。 彼时蝇营狗苟,一心想平步青云,爬到世人都钦羡的位置,一展抱负。 半生辛劳斗转,当年那个老鼠般的年轻人,已经流失了三四十载的光阴。 李斯竟还记得,当年他是怎么按捺住激动,在吕不韦的举荐下,得见秦王嬴政的。 年轻的秦王也是这样,凝聚着整个秦国的气韵,颜如舜华,不动声色地看过来,沉静中带着一种审视,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如天堑。 李斯的心里挣扎了一瞬,退到再无可退的距离,该转身离开了,却又失礼地趋近,愧怍难安,重新跪下来。 “陛下,臣能不能……”他尴尬地混淆着称呼,希望仁慈的新帝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扶苏忍俊不禁:“单独叙话是吧?那你们聊,我们走。” “不不不,臣不敢,臣非此意!” “丞相不必妄自菲薄,这点时间,我还是可以匀出来给你的。”扶苏伸出手,勾了勾,子虞卷起地图,连忙起身跟上,往侧殿去了。 半路上子虞嘀咕道:“丞相是要道歉吗?” “应该是吧。” “祖父……”子虞神神秘秘地小声,“祖父会原谅他吗?” “也许会吧?” “要是不原谅怎么办呢?” “那也没办法。” “君臣关系都好复杂哦。” “都?” “还有昭襄王和武安君,也很复杂。‘寡人恨君’,这种话,我看到了都觉得吃惊呢。” “这话阿父应该说不出来……吧?他还是很愿意给人改错的机会的。” “哦,那我也要向祖父和阿父学习。” 扶苏轻轻笑笑,摸摸孩子的头,无意间侧首回望,看见玄猫扭着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而李斯言语不停,看样子有得哄了。 也是,三十年,总有数不清的事可以回忆,可以咀嚼。年纪大了,有时窥见对方苍苍的头发,就会狠不下心来。 李斯老了,而他最好的年华,也是嬴政最好的年华。 扶苏就不掺和了,他得抓住现在,不可使一日闲过。 刘据还在请战:“我我我,带上我,我早就想去草原了,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机会。每次舅舅和表哥出征,我都只能看着,为他们送行,送了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有跟上过。这次带我,行不行?” 他想去就算了,李承乾居然也道:“我也想去。” “你?”其他人发出一致的疑问,“你不会去投敌吧?” 李承乾恼羞成怒道:“放屁!我有这么蠢吗?” “你有!” 李承乾更怒了,气急败坏道:“那明显是破罐子破摔,和我阿耶对着干,他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偏干什么,专门逼他废太子的。发疯归发疯,我倒也没有真的蠢到投奔突厥。” “哦?”他们挑眉的挑眉,环胸的环胸,皆半信半疑地用疑问词引李承乾往下说。 李承乾的心理状态,是这几人里最差的一个,他经受不住太大压力,一看他们居然质疑他,马上破防。 “我年少的时候也能才能兼具,监国没出过错的好不好?!”李承乾跺脚,“现在的匈奴连个王朝都不算,大秦就已经够原始落后了,我投奔匈奴图什么?图他西北风管饱?还是图他两月不洗澡?总不能图他天天牛羊肉没加盐,哆哆嗦嗦挨冻吧?” 李承乾固然有很多毛病,但也是正经教育出来的,吱哇乱叫的时候,逻辑倒是通的。 这时代的匈奴实在原始,大秦这边制盐的成果和效率也刚刚提上来,铁器多了起来,糖、香料和茶叶比丝帛都珍贵,那茫茫草原上,匈奴过的能是什么好日子呢? 李承乾好歹当了十几年大唐太子,因为奢侈浪费都被参了好几回,两个月能花七万钱。 贞观物价,一斗米才四文,一个普通雇工每日的工钱不到八文,县令全年的俸禄加起来两万左右。 长孙皇后在世时都告诫他要节俭一点,大唐开国不久,内廷外廷都在崇尚简朴,东宫却如此骄奢,实在不妥。 李承乾哪里吃得了苦? 李承乾愤愤之余,还要拉同伴下水:“胤礽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你都僭越逾制了,什么车架冠服都是跟皇帝一个等级的,还不够奢侈?” 胤礽完全不生气,慢吞吞道:“你猜我那些逾制的东西,是哪来的?” “呃……”刘据想了想,“你父亲赏赐的?我有看到记载,说他做衣服的时候,会用一模一样的布料,给你也做一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好多布料都一样,连披风都专门制相同的。现在好像叫‘亲子装’?” “是这样。”胤礽淡然道,“爱如珍宝的时候,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要送我,不要都不行,不穿也不行;弃如敝履的时候呢,过往的一切都是错,揪都揪不过来。” 李承乾摸着下巴,突然平静,诡谲道:“那不就跟弥子瑕是一样的吗?盛宠之时,因母亲重病冒用国君车架出宫探母是孝顺,吃到好吃的桃分给国君是爱他,国君十分感动;后来色衰爱驰翻旧账了,就变成盗用车马和吃剩的桃子还要给,大不敬了。”[1] “……” 废太子群充满了一串又一串省略号,胤礽无力吐槽:“能不能别拿男宠的故事,往我身上套?” “意思差不多嘛。” “你读《韩非子》就记住了这个?” “更正一下,我们那时候还叫《韩子》,不叫《韩非子》,还没有因为韩愈而改名呢。”李承乾一本正经地纠正。 胤礽幽幽叹气,不想理他。 刘据继续争取:“让我去吧,我一直很想,追随舅舅和表哥他们的脚步,看看塞外是何等风光。” “塞外可不是看风光的地方。”扶苏提醒。 “我知道。”刘据道,“我弓马也娴熟,不会拖任何人后腿的。” “你能吃得了这苦?” “你把我当玩家看待就好了。他们当中,不论男女,都能千里万里,到处行走,死了也可以复活,彼此可以帮忙。我随秦使出塞,还能保护高祖父的安全。” 刘据有理有据地推荐着自己,李承乾嗤笑一声:“好像谁骑射很差似的。我们家,可没有谁不擅长这个。我腿残疾之前,可是我阿耶亲自教的。” 胤礽默默听完,开口道:“你们真的都去?” “当然!”“我去旅游,行了吧?” 胤礽咕哝着:“那这边没人了。” “你也一起呗。”李承乾向他摆摆头,“你的弓马骑射就更不用说了吧?毕竟你们家,是马上打的天下。” 虽然是废太子,但论起武德充沛,全是家学渊源。 在被废之前,也无一不是最好的资源倾斜、最厉害的老师教出来的。 扶苏也觉有趣,又觉遗憾:“可惜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了。” 刘据脱口而出:“你当然不能去,现在的大秦可不稳固,你还是留在咸阳出后勤,缝缝补补你的政坛和法制吧。” 扶苏虽然遗憾,但知道轻重缓急,便笑道:“那你们就一起去吧,直播我是直播不了了,不过我可以打开游戏公屏,你们有事找玩家的话,可以在公屏上找。草原和西域那边,至少也有几十个玩家。” 他与伙伴们絮絮叨叨闲聊好一阵子,玄猫悄无声息地迈着猫步走进了侧殿。 子虞趴在地图上,照着地图临摹做标记,福至心灵,对玄猫眉开眼笑:“祖父!” “嘘……”扶苏以指竖于唇,“要保密。” “嗯嗯。”子虞捂住自己的嘴巴。 “丞相走了?”扶苏往门外瞄了一眼。 玄猫矜持颔首,看起来心情不错,尾巴尖轻微地上翘,放松地摇摆。 “刚刚是在,回忆似水年华吗?”扶苏窃窃而笑。 玄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猫猫拳直击坐着的扶苏后背。 “对不起,我错啦。”扶苏连忙认错,“玩家们想放烟花和孔明灯,我怕他们生乱,特地准备了一块空旷的地方给他们闹。今天是他们想过的那个除夕,虽然大秦没这习俗,不过我放开了一夜宵禁,想来会有围观的黔首和夜市……我们也做个孔明灯,去兰池外周放吧?” 嬴政不解道:“有少府,何故自己动手?” 扶苏眼巴巴看着猫猫:“我想与你,还有子虞,一起做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