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焦灼地等待着,看太阳照在帷帐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隔一时半刻地就问霍光:“什么时辰了?” 霍光就去看漏刻,而后准确回复:“辰时四刻了。” “嗯。”刘彻得到了答复,但表情微妙地写着“怎么才辰时?” 霍光没本事加快时间,只能安慰道:“大将军应该快接近甘泉宫了。” 刘彻知道快了,越是知道,他越着急。 窗棂的影子继续偏移,慢慢吞吞的,仿佛蜗牛在爬。 “陛下,可要用朝食?”霍光想拖延时间,让陛下别这么焦躁。 “可。” 答应是答应了,总共没吃两口。这炙肉跟犯了天条似的,被刘彻的小刀切来切去。 我切,我再切,继续切。 来来回回,磨磨蹭蹭,心不在焉,把好好的热腾腾的炙肉切成了几十块,都快成碎末了。 吃了吗?如吃。 一顿饭好不容易磨蹭了两刻钟,处理公务花了一个时辰,中间还问了两遍时辰。 霍光一遍遍地给刘彻报着时间,逐渐逐渐也焦灼起来。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五刻。” 刘彻颔首,目光不知怎么的,落在自己的袖子上。 他盯着袖子看了又看,忽然道:“给朕换衣,这个颜色也太老了。” 霍光:“……” 于是换衣服,打理外表,细细地用掉了半个时辰。 铜镜被打磨得很光亮,照着刘彻斑驳的白发,他刚换完衣裳的好心情瞬间破灭。 镜子真是烦人的东西,每次都催人老。 “午时了吧?” “午时一刻。”霍光回得很快,“陛下可要用昼食?” 普通百姓一天吃两顿,但有条件的人家中午会加餐,至于刘彻,天子一日四餐属于正常。 刘彻好像没听到后面那句话,喃喃道:“午时了,一天一夜了,三百里……三百里,卫青应该到了。他怎么还没到?” 霍光:“……” 他刚刚是不是问了陛下,要不要吃午饭? “陛下!”内谒者令郭穰急急报信,“大将军到了!可要传……” “快传!”刘彻精神一振,随即道,“他到哪儿了?殿外?我去迎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殿外走,越走越快,好像一瞬间年轻了三十岁。 这不合礼数,但皇帝不在乎。 他急着去见他的大将军。 很急很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司马光《资治通鉴》【2】出自汉《三辅黄图·庙记》李承乾精突,见于《新唐书》《资治通鉴》,但《旧唐书》《贞观政要》《唐会要》没有记载。陈阿娇的名字和金屋藏娇的故事,都是野史。 刘彻见到了卫青 刘彻再次见到了卫青。 皇帝再次见到了他的大将军。 隔着很长很长的台阶,很大很大的宫殿,很多很多的人。 刘彻已经跑不起来了,年龄所限,动作幅度很大,整个身体的关节和肌肉就会嘎巴一下告诉他,你已经老了,老了就要服老。 但刘彻现在不管,他疾步向那个熟悉刻骨的身影奔过去。 霍光和郭穰着急忙慌地去扶,但刘彻挥袖甩开了他们的手。 卫青远远地看见了,不得不加快速度,努力缩短这段距离。 按规矩,御前是不能疾跑无状的,但是—— 卫青再不跑,刘彻这老胳膊老腿的,别再摔了。 霍光拼命想拦住刘彻,但死活拦不住,只能半扶着他,急急忙忙下台阶。 这谁修的台阶?修这么长干什么? 天子降阶相迎,大将军奋力上前。 此时此刻,连霍光都觉得自己多余了。 “仲卿!”刘彻激动地握住了卫青的手,“你……” “臣卫青,拜见陛下。” 卫青恪守礼节,准备下跪,还没有矮下一半身,就被刘彻拉着手用力拽起来。 “你回来了……”刘彻几乎含着泪光。 “是,臣不放心。” “不放心我吗?”刘彻理所当然地认为。 卫青抿着唇,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当然,他往这人间走一趟,固然是为了刘据,确实也是为了刘彻。 “来,随我进殿。”刘彻兴冲冲地拉着卫青的手,一步两个台阶,欣喜到有点莽撞了。 一些资历不够老的宫人侍卫,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印象里,天子沉默寡言,老气横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近年来尤其杀伐决断,手段酷厉,给人压迫感极强,喜怒不形于色。 居然也有这样真情流露的时刻吗? “陛下当心。”霍光与卫青异口同声,惹得他俩对视了一眼。 霍光微微而笑,礼貌低头。 “这是霍光,可能有点变样了,但你应该还记得。”刘彻笑道,“去病的弟弟,现在的年纪,都能给去病当爹了。” 这个地狱笑话,不是很好笑。 但卫青不会扫刘彻的兴,只专心注意脚下的台阶,尽量跟上刘彻脚步,又不会与皇帝并肩。 反倒是刘彻嫌他慢了,边走边回头,频频看他,恨不得把眼睛落卫青身上。 刘彻有太多话想对卫青说,但很不愿意在外面说,不想不相干的人听到,所以急急忙忙的。 有的话几乎都要含在唇齿间了,一扫周围这杂七杂八的人,又生生吞没。 好不容易回到殿内,刘彻马上屏退左右,瞄了眼霍光,道:“你也退。” 霍光:“……”我也没说我不退啊。我脸皮没那么厚,这时候还敢死赖着不走。 “唯。” 不相干的人都消失了,刘彻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流动起来了,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卫青又要行礼,被刘彻拦了:“行了,哪来这么多礼?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卫青刚坐下,刘彻瞥了瞥皇帝的软榻,感觉它离卫青有点远,就招手道:“坐近点,我现在不如当年了,话说多了都累。你离我近一点,我们可以说的久一点。” 他喜欢卫青离他近一点。 大将军骖乘制度,就是刘彻建立的,凡出行的时候,卫青就和刘彻坐一辆马车。 马车再大能有多大,他们的距离便总是很近。 刘彻到处出游,总是让卫青陪他一起去,连泰山封禅,卫青都是亚献,除了皇帝以外第二个给上天献东西的人。 后来刘病已觉得霍光“如芒刺背”,就是因为这个大将军骖乘制度。 刘彻很高兴与卫青同车,但刘病已不高兴和霍光同车啊。 刘彻的大将军是卫青,可刘病已的大将军是霍光。 不过这后来的事,刘彻不知道,他现在乐得飘忽了。 卫青乖乖地靠近,刘彻还嫌不够:“再近点。” 卫青再次靠近,刘彻终于满意了,上上下下端详他,好奇道:“你和去病,是怎么回事?是哪个神仙助我大汉,许你们重返人间的吗?” “唔……”卫青迟疑了一秒。 他从不对刘彻撒谎,这一迟疑,就让刘彻察觉出不对了。 刘彻笑容半收,奇怪:“不是吗?” 卫青老老实实袖手,实话实说:“其实是太子,求我们帮忙的。” “什么?太子?”刘彻脸色微变,喜悦折了一半,“你们居然是为太子而来?” 而不是为了我? 居然不是为了我?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刘彻要破防了,他真的要破防了! 这说话的要不是卫青,刘彻就要炸了!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刘彻幽幽地盯着卫青,用牙缝里挤出字来:“太子,如何求你们帮忙?他怎么传的话?” 为什么他贵为皇帝,就没有成功传过话? “太子死后,也在地府……” “等等。”刘彻皱眉道,“你说,太子死后?” “是。”卫青平铺直叙,没有一点矫饰,“臣与去病在地府过了很久,太子死后,常来看我们。忽有一日,太子说,他想求我们相助,避免巫蛊之祸……” 卫青的尾音渐轻,补充道,“太子所言的巫蛊之祸,如今尚且没有真正发生。” 刘彻默然片刻,冷不丁道:“卫伉死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卫青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不会?”刘彻追问。 “臣知道,陛下很难受。”卫青素来体贴,不然他一个大司马大将军,也不会被司马迁扣上“和柔媚上”的标签了。 刘彻被这一句话安抚住了,静静等待下文。 “陛下的身体多有不适,臣晚年也如此,是以想象得出。而巫蛊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牵连甚广,陛下忧虑难安,不得已才下令诛杀,移居甘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