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精神一振:“说。” “湖县县令上报,太子一行曾宿在客舍,还助一农妇治好了她的孩子,药肆的医者也证实了此事……”韩说迅速汇报完毕。 “助?他们仨,并无人会医。”刘彻疑惑。 “臣特地差人问了,说是太子殿下曾言蝉蜕可治惊痫,医者应之,煮水予小儿饮,确有奇效,当日便好了很多。后两三日,那小儿便痊愈了。” “……懂得还挺多。”刘彻不带什么褒贬,问道,“而后呢?” “宫。 “陛下找臣,所谓何事?” “坐。”刘彻赐座,桑弘羊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桑弘羊从十三岁起,就给刘彻做侍中,一直干到大司农,都还带着“侍中”这个加官的名头,跟卫青一样,随时可以被召过来,陪刘彻说话。 他是刘彻的钱袋子,也是刘彻能一直能对外宣战的经济底气。 于是刘彻开口就是送命题:“太子跑了,怎么办?” “啊?”桑弘羊人都听傻了。 刘彻静静地看着他,桑弘羊努力收起惊讶,谨慎道:“跑了,是何意?” “他与仲卿去病一起去灭的匈奴,这事你知道吧?” “臣知道。” “回来的路上,他们三个离开大军,偷偷南下了。” 桑弘羊一阵荒谬茫然:“南下为何?陛下对太子另有交代?” “并无。”刘彻面无表情。 桑弘羊听出味来了,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私自离开了?” “嗯。”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呢?” “都走了。” “为何?” “你问我?” “臣只能问陛下。”桑弘羊淡定道,“这其中若没有缘故,太子是不会走的,大将军更不会。臣与大将军共事三十余载,自以为对大将军还是有所了解的,他不可能弃陛下于不顾。” 他们不约而同地跳过了霍去病,毕竟跟这俩比,霍去病确实算脾气大的。 桑弘羊跟卫青很熟,大家都是侍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少年时代卫青跟刘彻几乎形影不离,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后来有了霍去病,桑弘羊几乎可以说是看着霍去病长大的。 他就这么从刘卫霍的世界里来回路过,来来回回。 刘彻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这个情况。 抛开一切言语修饰和细枝末节,其实太子会跑的根本原因,是他觉得长安不安全。 东宫,能被人栽赃巫蛊,能被人搜查,能被人封锁,能被人逼到无法自辩无法自证走投无路的地步。 那可是太子自己的居所。 太子的寝殿,被皇帝的使者带着胡巫翻了个底朝天,众目睽睽之下肆意妄为,胡乱嫁祸,轻而易举被逼到了绝境。 太子当成这样,还有什么当下去的必要? 刘彻是没有蓄意废太子,但太子所遭遇的这一切,也确实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完全没有想过,江充有可能栽赃吗? 江充和太子有仇,刘彻不知道吗? 这跟把一个孩子和一条疯狗关在一个屋子里,然后自顾自地走开,好像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后看见孩子被疯狗咬死了,还要表示自己震惊无辜,并愤怒地打死疯狗为孩子报仇,有什么两样呢? 如果他真的在乎和相信太子,就不会让江充去东宫查巫蛊。 刘彻久久沉默,桑弘羊就知道有隐情了。 “此乃陛下家事,陛下何不同皇后商议?” “……” 多年侍中的经验告诉桑弘羊,这段沉默的意思是,天子和皇后谈崩了。 桑弘羊从不站队,也不掺和这种非本职的事,但刘彻非要叫他过来,看样子一时半会也不放他走,就只好没话找话:“皇后素来恭谨柔和,陛下跟她都能吵起来吗?” 满朝谁不知道皇后贤良,外朝一个卫青,内朝一个皇后,这外戚当的,桑弘羊愣是想不到他们姐弟做过一件错事。 这都能吵?那是谁的问题? 刘彻不悦道:“这是何意?” “臣不是要指责陛下,而是想为陛下排忧解难。陛下你想要的是什么?” 桑弘羊是实干派,不负责当解语花,他直白地问关键。 你到底要啥,你说呀。 刘彻更沉默了。 他想削外戚,把卫家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势力,全部清洗一遍,这样他才能安心。 但当削外戚这件事,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上,落到从他眼前消散的卫青和至今没有亲眼见到面的霍去病身上时,政治机器也会迟疑。 所以刘彻就这么拖着,一拖再拖。 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刘彻也不知道。 外戚还削吗?想削。 皇后要废吗?都行。 太子要废吗?太子还是不废了,废了没有更好的了。其他人都太差,太小,比太子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