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任务就失败了。” “失败就失败吧,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刘据连忙道,“我们别无所求了,陛下。” 刘彻这次默然得更久,低沉地问卫青:“你也是这个意思?” “臣听陛下的。” “你听我的?”刘彻冷笑。 “卫青是陛下的臣子,自然该听陛下的。” “那你跟着他们乱跑什么?”刘彻怼道。 “……”卫青嗫嚅了两秒,老实道,“臣不放心他们。” “你不放心他们,你就放心我?” “臣也不放心陛下。”卫青小小声道,“是以先去的甘泉宫。” “半日就不见了。”刘彻有怨气。 “臣想,陛下不喜欢外戚势大,我们重返人间,定会让陛下为难。”卫青朴实无华地表述着心意,“陛下没有安全感,那臣就该退远一点。” “你觉得我会怀疑你?”刘彻不可置信,“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我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到这芒砀山,难道是因为我怀疑你吗?” “对不起陛下,都是臣的错,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卫青忙着道歉。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敷衍我。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是跟我回长安,还是继续跟着太子?”刘彻直截了当地逼问。 卫青:“!” 作者有话说: 无 天子赐剑 “他怎么这样?”刘据忍不住了,在群里抱怨,“怎么可以逼舅舅站队?” “哈哈你完了。”李承乾永远走在幸灾乐祸的第一线,大笑道,“你舅舅肯定选你父亲,他只能选你父亲。” 是这样,看似是二选一,实际上是别无选择的。 刘彻绝不可能接受卫青不选他。 而卫青也确实不可能不选他。 于是卫大将军歉疚地看向刘据,低声道:“臣自然选陛下。” 刘据只好体贴道:“父亲何必如此?我哪来的本事与父亲相争?” 刘彻瞟他一眼,心不平,气也不和:“是吗?” 看起来他对卫青霍去病都跟着太子跑了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呢,去病?”刘彻问。 “赢一次不够,他还要赢两次。”刘据无可奈何地和小伙伴道。 “唯我独尊的皇帝是这样的。”胤礽淡定表示。 霍去病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我们都回长安,那据儿呢?” 刘彻不以为意:“他想走就走,朕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陛下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不回去了。” 出乎意料的,霍去病冷静地给出了不同的答复。 刘彻猛然起身,卫青马上扶了他一把,以防他头晕。 “什么意思?”刘彻质问。 “陛下对我的恩情,去病一日也没有忘。”霍去病条理分明道,“但陛下若要废太子,必会清理太子党,那等新的太子继位了,我的存在就会很多余。那我,会不会是下一个韩信?” 刘彻恼道:“你拿韩信自比?” “陛下……”霍去病在床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主君,轻声叹息,年轻的眼睛看得很远,因此便显得太犀利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韩信,就像据儿不想成为下一个扶苏。为此,我们才流落在外的。” 群里传来了扶苏的咳嗽声:“怎么又是我?回回都拿我当反面教材。” “谁让你有名呢?”李承乾耸耸肩。 卫青连忙安抚:“臣与去病,是不想让陛下为难。我们本就离世多年,重返长安,必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风波。况且,去病……太年轻了。” 二十四岁的大司马,是什么概念? 卫霍摆在一起,说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一点也不为过吧? 刘据也挪过去,只是不像霍去病靠得那么近。 太子低眉顺眼的,实话实说:“我们实在不想跟父亲你相争,所以就只能退了。天幕冒犯之处,也只能希望父亲谅解,毕竟迷信巫术的风气真的太差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因陛下你的缘故,大汉上下都有点神神叨叨的……” 刘彻板着脸,听太子絮絮叨叨,一时有些恼怒,但竟忍了下来,把对方的话听完。 刘据发现了,诧异地抬眼。 卫青微微笑道:“陛下还是从前的陛下,真是太好了。” 刘彻瞪他一眼:“何意?” “陛下的身体,近来好些了吗?”卫青关切地问,“从长安到这里,要走近千里的路。马车一路颠簸,舟车劳顿,吃不好睡不好的,是不是很不舒服?前几日还下了雨,陛下路上有没有遭雨?” “这时候想起关心我来了?”刘彻没好气道。 “都是臣的错,劳陛下亲自赶来。”卫青诚恳道。 “你知道就好。” “木屋简陋……” “这么小的地方,你们怎么住得下去的?” “我们晚间就变成玩偶,不占什么地方。” “玩偶?” “我变给陛下看看?” “还能变回来吧?” “能的。” 卫青可能有点天然呆,真的,他就这么和刘彻你一句我一句,温温和和地闲聊了起来,然后很自然地变成了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棉花娃娃。 刘彻也不觉得自己难受了,把棉花娃娃拿起来,端详来端详去,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个样子,还能言语吗?” 霍去病摇头:“不能了。” “我说话,仲卿能听到吗?” “能。” “能动否?” “也不能,就只是个玩偶。” “哦。”刘彻颇为可惜,又问,“那要是不慎伤到呢?” “不知道,若有危险,在受伤之前,就该变回来了。” “怎么变?” “据儿知道,这是他的能力。” “你自己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 “被雨淋湿呢?” “晒干吧?没试过,娃娃没有淋湿过。” “落入火中呢?” “……”霍去病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刘彻,“陛下你想干什么?” “问问。” 这个问的,话题也太危险了。 “棉花做的,被火一烧肯定就没了。”霍去病合理推测。 棉花娃娃未必是棉花做的,只不过在场的几人都不清楚。 他们跳过刘据,迅速交换关于娃娃的事。 刘彻想问的还没问完,但紧接着道:“你,也给我变成这样。” “我?”霍去病歪歪头。 “对,你。” 霍去病虽然傲了些,但很讲道理,而且内心对刘彻很有感情的,这会两人不话赶话吵架了,他就乖乖缩成了软绵绵的娃娃。 刘彻拿起了小霍娃娃,定睛观察随之缩小的包扎的白布,喃喃道:“伤口还在啊,触之会生痛的吧。” 他避开了娃娃的伤口,也没有试探着去摸。 哪怕只是一种可能,刘彻都不会去尝试。 然后,然后的然后,刘彻仿佛终于想起这屋里还有个人,父子俩对上了视线。 彼此沉默了片刻,刘据只能先开口:“陛下是要带舅舅和表哥走吗?” “嗯。” “那可以请陛下一直善待他们吗?” “朕需要你教?” “我说的是一直。”刘据平静道,“舅舅我是不担心的,表哥……表哥的性子没有那么和顺,要是再活三十年,我只怕新君会容不下他。” “新君会容得下的。” 刘据便不多说什么了,再次大礼跪拜,恭恭敬敬叩首:“请恕孩儿不孝。父亲,能不能把母亲还给我?” “还?”刘彻嗤之以鼻,“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这不废话吗?刘据无语。 “看在她陪伴你四十九年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可不可以?” “……” yes,orno?——or。 刘彻就像天底下很多霸道的老板那样,你问他行不行,他给出了省略号。 那到底行不行呢?你自己猜去吧。 刘据默默地叹了口气,好像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心好累。 刘彻微妙地凝视着他的儿子,他的太子,他一手培养的继承人。 他与太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生分的。 刘据刚出生的时候,因为是刘彻第一个儿子,终于让他摆脱了没有儿子的窘况,刘彻为之大喜。 那一年刘彻都已经二十九岁了,他十六岁就继位,与陈后多年无子,饱受舆论困扰。 是卫子夫打破了舆论和谣言,接二连三给刘彻带来女儿和儿子。 卫子夫证明了刘彻能生,身体没问题,而刘据证明了刘彻终于有了继承人。 彼时快乐得无以复加的天子,命东方朔他们做皇太子赋,专门向神明祭祀报喜,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