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这样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老登你给我等着! 在此之前,刘据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场巫蛊之祸的开始,刘彻应该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卫青和霍去病是这么告诉他的,他也是这么告诉刘邦的。 是奸臣,是误会,是信息差,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是为了铲除外戚,权力制衡,是被小人蒙蔽隔绝了音讯,是阴差阳错滑落到了深渊。 而不是,而不是存心想置刘据于死地。 虽然故事的结局是刘据一家几乎死光了,只留下刘彻自己和襁褓里的婴儿。 但,但那婴儿能平安长大,不算是刘彻的默许吗? 很多人都这么安慰刘据,刘据信了。 他真的信了。 他愿意去相信。 直到这把剑落在刘据面前。 又一次,刘彻很轻易地把刘据逼到了绝境。 天子?,你知道昭襄王赐剑给白起,是想做什么吗? 还能做什么?让白起拿剑跳舞吗?或者给昭襄王切个瓜吃? 刘据近乎呆滞地垂首,看着这把天子剑。 真是好锋利、好美、好亮的剑锋。 他听见自己毫无起伏的声音,人机般地回答着提?:“自然是为了赐死。” “为何赐死?”刘彻?。 “因为,昭襄王欲使白起挂帅攻打邯郸,白起再三推拒,称病不能,昭襄王怒曰,‘如有不行,寡人恨君’。”[1] “书读得不错。你觉得白起死得冤吗?” “……有点冤。” “我觉得不冤。”刘彻冷酷道,“君王有令,竟敢屡次拒绝,心有怨怼,自以为功高就这般倨傲,不听敕令,那他唯死而已。” 刘据却道:“长平之战,秦国打了两年,好不容易大胜,结果昭襄王听信范雎谗言,令白起率军回秦,错过最佳战机。赵国趁机喘了口气,昭襄王后悔,再次攻赵,赵国向魏楚求救,信陵君窃符救赵,三国联军与秦激战,秦国久攻邯郸不下,昭襄王因此恼怒,才重新想起了白起,逼迫白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逼迫?”刘彻冷笑,“君臣之间,何来的逼迫?” 不要跟皇帝讨论对错,因为在皇帝看来,他永远是对的。 如果有错,那全是臣子的错。 那么?题来了,太子究竟算不算臣子? 算,还是不算? 刘据心力交瘁,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和刘彻辩驳,也没心思去管群里的混乱。 他只低头看剑,看剑刃如镜般照出自己的脸。 “陛下赐剑于我,因循旧例吗?” “你以为呢?” “我死可以,能对阿母和孩子们手下留情吗?” “……” 连个承诺都不给。 刘据的手微微颤抖,很慢很慢地探出去,握住了剑柄。 “如此不稳的手,真的能上阵杀敌么?”刘彻嘲笑了一句。 刘据失去了全部表情,只觉得有点难以形容的眩晕,晕得他有些作呕。 这是个梦吗? 这如果是个梦就好了。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泉鸠里,整夜整夜地惶惶,连若有若无的风声都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随时可能置他于死地。 炉子上还烧着水呢。 他们还约了樵夫,用兽皮换粟米。 刘据攥住了剑柄,将它拔出地面,拿袖子擦了擦剑尖的尘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何故退却?”刘彻平静地?。 “省得我的血,溅陛下你一身。”刘据的声音毫无波澜,“我死之前,是对陛下你有威胁的太子,是不听话的臣子;我死之后,就可以成为被你悼念的儿子了。” 算了。 总算偷来过几日自由,也没有波及更多的人。 刘据横剑而立,似乎听见重叠的惊呼声,但他没有犹豫,径直将剑刃对准脖颈,用力…… “铮——” 尖锐而刁钻的碰撞声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霍光与金日磾一个把剑打偏,另一个拼命夺剑,动作与表情全都写着一句话。 “我的三族!” 苍天啊大地啊,我的命啊! 金日磾赌上全家的命,发挥此生所有本领,肾上腺素飙升,飙得大脑都充血了,超常发挥,抱住刘据的肩膀和手,把剑抢走。 刘据茫茫然地看着他们,?号如雨点般落下。 “嗯?”他发出了点疑?的气音。 “用剑不行吗?是陛下赐剑的。不然就用麻绳?我们刚搓好两根……” 剑被抢了,刘据摸摸脖子,发现没有流血,转而侧身去看不远处的麻绳。 麻的皮撕下来,搓成细线,编织为绳,可粗可细,承重力很不错。搓麻绳这种事,还是吕雉教刘据的。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麻绳,充当保镖的韩说刚移动一步,金日磾就蹿出去,一把把麻绳捡起来。 刘据就向金日磾伸出了手,友好地道谢:“多谢你,给我吧。” 金日磾:“……” 他的三族,摇摇欲坠,家谱等于生死簿。 霍光收起刚刚把刘据剑打偏的剑鞘,恭敬地交还给刘彻。 刘彻黑着脸,静静地观望这一切。 “如此轻率,你也配做我的儿子?” “陛下,说实话,我不配的话,那就没人配了。”刘据不接受这种pua,心平气和兼心如死灰地论述,“你要不要想想,你其他儿子都是什么样子?刘弗陵倒是很好,只不过好也没用。” 他承认刘弗陵不错,客观地承认。 “你一点都不像我。” “我很庆幸我不像。”刘据走向金日磾,“我要是像你,大汉就得亡在我这一代。文景之治积攒了百年的家底,被陛下你打光了,下一代再不休养生息,谁受得了?” “你不赞成,却远征匈奴。” “反正你也是要打的,谁都拦不住,有什么办法?只能尽量减少成本,速战速决,彻底把匈奴灭了,你才会甘心,就此收手。” 刘据走到了金日磾面前,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 “我的尸体就不用运回去了吧?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怎么死的,闹出风波来不太好。这朝中,还是有太子党的。还要劳烦各位,就地挖个坑,烧了也行。母亲若是?起,就说我和表哥一样,突然病故了。” 刘据说着,也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啰啰嗦嗦的,好像舍不得死似的。 其实是有点舍不得的,毕竟卫子夫都还活着,他不太放心母亲。 但,刘彻若是非要他死,也没办法。 刘据想拿起麻绳,金日磾死死拽着不放。 “?”这是干什么? 刘彻幽幽的声音响起:“你能仁弱到这个地步,真的让我很惊讶。” “随便吧,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刘据绕了绕麻绳,使劲抽,没抽动。 他无可奈何,只能抱怨:“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好歹我还是太子吧,没有白绫毒酒就算了,连麻绳都不给我。这是我的麻绳,我的!” “你居然还知道你是太子?”刘彻讽刺。 “我是太子怎么了?”刘据恼火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了,有做错过几件事?你有什么好讽刺的?我对不起谁了?你自己刻薄寡恩,穷兵黩武,看我们母子不顺眼,宠信奸佞,废长立幼。满朝都是酷吏和胡巫,人人自危,户籍减半。还好意思骂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彻的神情波动了一下,与刘据对视,眼睛似乎眯了眯,不惊不怒。 “你是这么想的?” “我不能这么想吗?你打了一辈子仗了,总该有人给你收尾吧?不然天下的百姓还过不过了?” 刘据拽不动金日磾,愤愤地松开手。 “好生没用。”刘彻看笑话,“苏武还夸你作战勇猛,我是一点没看出来。” “我能打他吗?我想打死他!”群里的李承乾暴乱发言,“他说的每句话,我都想打他!” “恕我直言,你打不到。”胤礽摸摸他抢到手的数位屏,给予安慰。 “阿父说……” “够了嬴扶苏!别拿你爹造句了唔唔……” 胤礽顺手捂住李承乾的嘴巴,让扶苏的声音毫无障碍地发出来。 “阿父说,刘彻是在试探你。” “诶?”“啊?”“什么?” 刘据愣住,所有的情绪都被打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彻却敏锐道:“你在听谁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两只一动不动的棉花娃娃,狐疑四顾,最后笃定道:“不是仲卿和去病,否则他们早就出手制止了。” “你、你在试探我有没有骗你?”刘据不可思议,顿觉荒谬,“你想知道这娃娃有没有自主能动的能力?会不会在我有危险的时候出手?不,不不,不止,你试探我会不会召唤他们解围,会不会听你的话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