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时间,突然就有了准确的倒计时。 “几月?” “二月吧?”刘据小声,恨不得缩进马车车壁里,讪讪道,“也不一定,这种事……” “那没有四年了。” 冬天悄无声息地来临了,落叶飒飒而下,迎面的风早已带着冷意。 这个冬天一过去,就只剩三年了。 三年,很快,收三次麦子,看三次花开,听三次蝉鸣,一转眼,就会走到生命尽头。 而人生最后的这几年,往往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垂垂老矣,疾病缠身。 喜欢吃的东西吃不了多少,喜欢的人见一面少一面,喜欢的风景没有体力走过去看了…… 故人渐渐凋零,亲友散尽,曾经拥有的一切尽数失去,只剩下数着日子苟延残喘的绝望。 当年目视云霄,睥睨天下,到最后形销骨立,缠绵病榻,孤独终老。 活着本身,都变成了痛苦和残忍。 也许就是这样,刘据才能一直忍他。 刘彻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卫青官复原职,那北军就归他统率,你可以放心了。” 刘据一怔,茫然道:“陛下的意思是……” 刘彻叹了口气:“你不至于蠢到这都不明白吧?要是换了仲卿、去病、霍光,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扶苏马上道:“阿父说你父亲终于决定做个人了。” “哈哈……”李承乾笑得前仰后合。 “他选了一个谁都觉得很有安全感的人,来守护长安。”胤礽微微笑道,“卫大将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卫青,大司马大将军,他的地位、威信、人品,有口皆碑。 满朝上下,上到皇帝刘彻,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下到长安内外所有军队,都对卫青心服口服,且绝不会怀疑他。 最妙的是,卫青往那一放,刘彻再也不疑神疑鬼了,刘据也不用担心自己有危险了,父子俩诡异地相信着同一个人,交付绝对的信任。 “那表哥?”刘据明白了,但有点不敢相信就这样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去病不行,回去我就撤他的大司马,让他闭门思过。”刘彻看似是被霍去病气到了,但做出的决定却是深思熟虑的,“他太锋锐,藏几年,留给你,对他,对你,都更妥当。” 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了。 刘据眨巴了下眼睛,怔怔地没有反应过来:“怎么突然……” “不突然,去病杀江充时,我就想好了。”刘彻盯着他,抱怨道,“是你们跑了,打乱了我的部署。” “啊?可是,可是你赐剑……” “我赐剑你就自杀,那你还当什么太子?” “啊?”刘据睁大眼睛,“这是什么道理?你是君父,你都赐剑下令了,难道我敢抗诏吗?抗诏不还是死路一条?” “无力转圜,也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好理所当然啊,他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刘据都懵了,疯狂吐槽。 李承乾给刘据点赞:“我以前只觉得你父亲登味很重,我错了,我不应该用老登形容你父亲,而应该用你父亲形容‘老登’。” “登”峰造极。 刘彻自有他的逻辑,冷静道:“未能预料到所有情况,给自己留下后路,又不够周全,轻易就落入下风,放弃抵抗。倘若我没有手下留情,你焉有活路?” 刘据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我本来就没有活路,全家都……” “子虚之事,莫要再提。” “对你来说是,对我来说可不是。” “所以我才问你,你是我的孩子吗?” “我不是吗?” “我的孩子,不会恨我。” “你好自信。你问过你哪个孩子?我有三个姐姐,你都问过吗?”刘据古怪地看着刘彻,“你杀了钩弋夫人的时候,刘弗陵八岁,你有没有问过那个八岁的孩子,他的母亲死了,他是什么感受?当然,子幼母壮,你必然要杀她,可刘弗陵是怎么想的呢?他才八岁。” “钩弋夫人一党,是害死你们的元凶。你反倒来指责我?”刘彻皱眉。 “钩弋夫人是怎么结的党呢?” “你以后也会这样,平衡各方党羽而已。” 刘据没有说他不会,他这个太子当的就够艰难了,也不是想象不到皇帝有皇帝的考量。 但他依然对亲人的死耿耿于怀。 论甩锅,刘据八辈子也比不过刘彻。 反正千错万错,都不是刘彻的错,错的都是别人。 刘据懒得跟老头吵架,自我安慰三年很快,他能苟。 刘彻垂下目光,轻轻把娃娃放在榻上,沉默良久,忽然道:“别再乱跑了,以后有事找你舅舅,太子落在外面,不安全。” 这似乎是他们父子重逢以来,刘彻说过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 李承乾嗤笑道:“这饺子包的,真够尴尬的。我全程都看不出来,刘彻对你有什么父爱。你看人家扶苏,那猫跑得比什么都快,扶苏刚从棺材爬起来,猫就来了。你呢?你完全是在沾卫青霍去病的光。” “别打击他了。”胤礽道,“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据长舒一口气,发了会呆,过了一会才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我真的,别无所求了。” 刘彻看看娃娃,又看看刘据。 这次刘据看懂了,默默地把卫青和霍去病他们召唤出来。 马车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卫青和霍去病听到了所有对话,不免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霍去病屁股刚挨到榻上,就要走:“陛下,我到外面跑马去,我不乐意待马车。” “我也去。”刘据也不乐意跟刘彻说话,心梗不是一回两回了,太憋屈了。 “诶?”卫青试图唤住他们。 “不用管他们,一个比一个骄纵。”刘彻没好气道,“你坐,跟我说说那个地府……”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到刘据脸上,他飞身上马,看了看身边的霍去病,又看看隔窗望过来的卫青,便不觉得北风透着冷意了。 这一世,总算没有太糟。就算被气得半死,好歹没有死更多的人。 “刘据这个,不管怎么说,任务有完成的希望了。承乾你的任务呢?”扶苏问。 “玄武门对掏是吧?就我,跟天可汗对掏?我嘎巴一下就死那。”李承乾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胤礽认真给他出主意:“换个解题思路,你只要不发疯,太子之位没问题,这个任务说的是‘玄武门对掏’,未必就只能兵变造反。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什么技能,能胜过你父亲?” 李承乾咬着薯条,看似在思考,实则好像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有什么地方,胜过我阿耶?我想不出来,你们能想出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史记》 李承乾:我想杀人 四个人陷入沉思,好半晌,胤礽安慰道:“乐观点,至少你性取向比你爹开放,你爹比他爹强。” “这值得夸奖吗?”李承乾把薯条咬得越来越短,无语道,“你还不如说我死的时间比他长呢。” “也不是不行。” 扶苏认真道:“你的任务是可以考虑了,你父亲对你还是很好的,你造反他都没杀,也没连坐你的孩子,比刘据的处境好太多了。你只要苟得住,你父亲甚至不会废太子。”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李承乾烦躁,“你们根本不明白,很多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是真的控制不了,不是在甩锅。” 鉴于李承乾美好的精神状态,他们几个早就信了,这家伙确实有心理问题。 虽然说把太子的荒唐行为归结为心理问题,显得很不成熟,但李承乾有腿疾,被废后死得又很快,从生到死,都这样颠颠的。 “详细说说。”胤礽放下手里的一切事务,专心地凝听。 李承乾不情不愿地嘟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随便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胤礽给他开了包薯片。 李承乾咬着薯片发呆,被催促了几遍,才慢吞吞道:“你们都知道,我的抗压能力很差。” “嗯,不如薯片。”胤礽附和,“你要是汉武帝的太子,早就死了。” “喂!” “继续说。”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上朝。” “因为称心?” “在那之前,就很难了。” “出不了门?” “比那还糟,我起不了床。” 其他人试图想象和理解,扶苏猜测道:“是因为你的腿,你不想看见异样的目光吗?” “走路会疼?”刘据看了看身边的霍去病。 霍去病完全无所谓身上的伤,但他还没撒欢多久,就被刘彻叫进马车,让随行的太医重新包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