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谨慎躬身:“老奴卑鄙,不敢妄议……” 康熙跟没听到似的,继续喃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幼时那么伶俐可爱,聪明懂事,向来最贴心,最讨人喜欢,那时候我们父子感情多好……” 梁九功默默地听着,等合适的断句之后,贴了一句上去:“二爷是主子一手带大的,感情之深厚,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御前行走,连称呼都得小心拿捏。 此时此刻,若还称呼“太子”,有结党之嫌,但不称呼“太子”,又称呼什么呢? 叫“二阿哥”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好像故意落井下石,在皇帝伤口上撒盐,非要提醒些什么似的。 梁九功在心里琢磨了又琢磨,用了“二爷”这个有点近但分寸还可以的称呼。 康熙果然没觉得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妥,闲话家常似的抱怨:“可他如今,竟如此让我失望。太子这个位置坐久了,日渐薄情跋扈,根本不把满朝文武放在眼里,也不把朕放在眼里……十八还这么小,他竟然无动于衷!” “……”这话梁九功就不好接了,只静静等皇帝抱怨完毕,宽慰道,“夜深露重,还望主子顾惜龙体,早点歇息吧。这连日操劳,费心劳神,悲苦难抑,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这是体己话了,没有一定的关系反而不能说。 康熙神色复杂,既动容,又难掩苦涩:“你都知道我悲苦难抑,他这个做儿子的,竟半分都不知道关心朕……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朕呢?朕当初是怎么对他的,他现在是怎么对朕的?难怪人说,父母爱子,远比子爱父母要多得多……唉……” 这要是怨下去可就没完了。 鳏父带娃,说不尽的怨。 梁九功很清楚,任由这个语境发散下去,康熙就又要开始翻旧账了。 皇帝和太子之间,有无数的旧账可以翻。 自古以来,皇帝亲手养太子,从一出生养到至少二十岁的,唯有眼前这位。 唐太宗都不是从婴儿时期抱在怀里养孩子的! 而且这对父子之间,连第三个家庭成员都没有! 既没有其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孩子的亲生母亲分担一半责任。 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参与的不多,勉强能充当一点调剂。 梁九功闭着眼睛都知道,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康熙就又又要提太子当年没有及时给他回信,以及他在外病重太子没有表现得很着急伤心的事了。 于是梁九功及时止损,劝道:“皇上身系社稷,至尊至重,万万不可这般损耗自己。诸事繁杂,尽数堆积,若不好好休息,明日可怎么熬呢?” 他稍稍抬起了头,真情实感地劝慰着。 康熙叹气都叹不完,越说越难过,也觉得梁九功说的有道理。 明天还有处理不完的一堆破事呢! 十八死了,太子废了,太子党得清杀一波,还得尽快从木兰围场回宫。 康熙默然许久,一肚子郁闷涩然,哀哀地喝了几口安神的茯苓汤。 梁九功连忙伺候他歇息,熄灭了几盏灯烛,降低能见度。 御帐暗了下来。 三更天时,玄烨猛然惊醒,迷迷糊糊,一头冷汗,捂着惊跳的心脏。 灯烛亮得飞快,梁九功趋步上前,关切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朕……朕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玄烨的脸色很难看,被灯火衬得蜡黄。 梁九功忙着观察和给他擦汗,低低道:“是不是魇住了?” 不是因为十八阿哥就是因为太子,梁九功心里有数,但他没有在言语里提起。 任何时候,不能让皇帝怀疑自己有政治倾向,这是御前保命法则。 “魇住了?”玄烨自言自语,额头都是冷汗,好像还没睡醒,一阵茫然。 梁九功没有提醒,只迅速奉上灯心竹叶茶,又将随身携带的沉香丸隔绢呈递,让这茶和香球,起到一点安神定志的效果。 玄烨的目光沉沉如夜,下意识往东边看了看。 那是太子原本住的方位,离御帐很近。 他看了好几秒,怔怔的,意识到不对,转而移动了一下目光。 梁九功要是看不出来缘故,他就不配当这个御前总管了。 皇帝要是没有暗示,那可以不接话,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再装不知道,就有点蠢了。 梁九功轻声安慰:“主子是不放心二爷吗?” “……” “奴才让魏珠去看看?” “嗯。” 梁九功心道果然,马上递话给值守的太监魏珠。这小子年轻机敏,近来挺得用,虽不是梁九功的徒弟,但在这种特殊的职场环境里,也基本上等同于半个徒弟。 魏珠得令,立刻就去了,一来一回耽搁了一刻多钟,回来时禀报给皇帝:“回皇上,直郡王和四贝勒正在换值,奴才仔细听了,帐内很安静,直郡王说二爷天黑就睡了,没有什么异常。” “天黑就睡了?”康熙重复了一下这句话,怨怼又生,“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睡得着?” 魏珠连忙伏下身子,恭恭敬敬的。 梁九功却道:“主子倒可以安心了,二爷没什么事。” “我就知道,他最无情!”康熙愤愤。 梁九功顺毛捋,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劝皇帝睡觉,大半夜的别折腾了,只是话术委婉妥帖,挑不出毛病。 连哄带劝的,好半晌,才把康熙的怨气按下去了,重新歇下。 三更天过了吧,玄烨也不知道,他辗转反侧,心事重重,难以入睡。 沉香幽幽地挂在床头,香气很冷淡,如冰如雪地镇静着烦躁的心绪。 玄烨一时清醒,又一时迷糊,觉得这一夜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倦怠。 有什么事,拉扯着他的心脏,惴惴的,扯得玄烨心脏阵阵急促紧缩,不太舒服。 是什么事呢? 是小十八早夭了么? 是啊,那孩子还那么小,虎头虎脑的,那么活泼,笑起来灿烂无邪,扑进怀里时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汗阿玛!”“阿玛!” 怎么有两个声音? 玄烨迷惑不解地想搞清楚,周遭却蒙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宫阙重重,分不清是哪座宫殿。 那孩子向他跑过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年纪很小很小,三头身的身量,衣服的布料熟悉到和皇帝是一模一样的,春日暖阳般的主色调杏黄与碧青、宝蓝、秋香色搭配着,妆花八宝,缠枝祥云,简直像亲子装。 ——不是像,就是。 玄烨似乎怔住了,本能地俯下身,向那孩子张开手臂。 圆乎乎的漂亮小脸向他扬起灿烂笑容来,钟灵毓秀,像玄烨,又像赫舍里。 怎么那么会长呢,这孩子? “阿玛!” 孩子跑得duangduang的,哒哒哒哒,脚下欢快地唱着歌,大眼睛这么一弯,圆圆的太阳就变成了弯弯的月亮。 “我刚刚看见……” 他兴高采烈地扑进玄烨怀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胖乎乎的小手张开,爪爪开花,短短的手指跟小猫似的,指着不远处的某样东西。 玄烨不自觉地聚精会神,想听听孩子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来着?看见了什么? 蝴蝶、蜻蜓、水鸭子、海东青? 可玄烨努力许久,也没有听清孩子的话。他心里空落落的,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何时落了泪,自己都不知道。 东方未晞,灯火摇曳,御帐内静得叫人发慌。 康熙怔怔地坐起来,在万籁俱寂中,鬼使神差地想着:不知道保成醒了没有?我梦见他,他梦见我了吗?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御帐四周必须安静的潜规则,慌里慌张靠近禀告。 “汗阿玛!不好了!太子、太子出事了!” 康熙猝然变色,来不及骂胤禛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么多年了竟还莽莽撞撞,直接起身问道:“太子怎么了?” “太子……薨了!” 霎那间,玄烨头晕目眩,耳边似乎有数万万的飞蛾与蝴蝶振翅,发出山呼海啸的恐怖嗡鸣。 他好像忽然聋了,傻了,竟听不懂“薨”是什么意思了。 胤禔和胤禛都惶惶地跪在皇帝面前,嘴唇一张一合的,玄烨却好像一句话都听不清。 “你刚刚说胤礽……胤礽怎么了?” 胤禛头也不抬,急急回道:“臣卯时问候太子是否醒了,未见回答,便觉奇怪,再三询问,还是没有动静,便带人进去查看。太子闭目平躺,已然气绝,不知是何时出了事,臣竟毫无察觉……汗阿玛恕罪,臣……” 后面的话,玄烨听不到了。 玄烨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塌。 他的身体猛然一晃,哆哆嗦嗦地踉跄半步,猝然之间,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