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子”真的烧成了“舍利子”,“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的字句皆数焚毁在火焰里。 火快烧到胤礽的手指了。 “主子快松手!”宫女急切地提醒。 胤礽如梦初醒,这才松开手,让那火苗吞噬全部纸张及末尾署名的“保成”。 玄烨本能地靠近,想看看他的手有没有受伤。 “火都点起来了,不烧点什么取暖,简直可惜。”胤礽毫不在意手指的这点灼烫,顺手把刚刚整理好的一沓纸张,全都付之一炬。 火盆里霎时间燃起可观的大团火焰来,火光被压得一扁,又很快蹿得更高。 胤礽从书架那抱来更多的书籍、画卷、旧的新的文章书信,除了纸张以外,还有丝绢质感的,只要火盆里的火稍微一暗,他就往里面添书,当做柴火。 宫女不安道:“主子,如此这般,皇上要是知道了,会动怒的。” “哦。”胤礽像是准备解释,但要开口的话太多了,总觉得会很累,索性就都不说了。 对现在的胤礽来说,说话多也挺累的。 他就对宫女笑笑,把她支开:“你去折一枝腊梅花,送给侧福晋,转告我的话,‘寒宫无所有,聊赠一枝光’。” 宫女便行礼退去。 腊梅花黄澄澄的色泽,花瓣暖融融的蜡质手感,确实像一点光辉。 胤礽伸出手,指缝间落下一幅赫舍里皇后的小像,她含着笑意,逶迤到火盆里,化作翩跹的蝴蝶,半红半黑。 “对不起,额涅,不知道有没有烧疼你……”胤礽小声道,指尖去触碰那火中燃烧的小像。 “好暖和……”火焰映着他苍白的脸,燎着骨节僵硬的手指,带来久违的、纯粹的、原始的暖意。 雪天来上这么一盆火,真是烤得人身心舒畅,骨头都热得发痒。 玄烨几近哽咽,完全没有心思斥责他焚毁书籍,只觉满眼悲凉。 保成向来是最爱惜书的,三十年前的启蒙旧书,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他都保存得好好的,凌普一找就能找到,拿出来时还带着熨帖的香气。 小小的保成合起旧书时,都会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边角角,整整齐齐放好,绝不会让它卷边折叠,撕坏扯破。 那是他年幼时就养成的好习惯,三十年都没有变。 现在,却完全被摧毁了。 这个人,这个灵魂,他的骄傲聪慧,意气风发,才思敏捷,全都像这些文章一样,尽数被火焰吞没了。 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坠入火中,经年的策论与诗赋仅仅只能坚持几秒,就沦为飞灰。 近的烧完了,就烧到远的。他有四十载的光阴可以烧。 玄烨看见了自己曾经写给保成的信,他似乎犹豫了两秒,拆开看了看。 “鄂尔多斯的肥兔子”、“黄河的石花鱼”、“亲亲皇太子”、“太子的旧衣服”和“想你” ………信很多,一封一封地烧,还能烧上一阵子。 玄烨终是潸然泪下。 那么多年里,他付出了最多心血的、最爱的孩子,如今在这样的冬雪里,孤零零地烧他的书信取暖。 他无法不为之心痛。 “突然有点后悔。”胤礽看完信,见火不大了,随手扔了四书进去,继续自语,“要是当初在木兰围场了断,也不至于有今天。可惜,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他惋惜着,信也拆累了,干脆都放进去。 仿佛在室内点燃了辉煌的篝火,明晃晃地跳动着金红火焰,照得他面色虚假的红润,面向火盆的那一面,靠得越近越热,而背向火光的那一面还有点凉意。 胤礽嘴角微微噙着笑意,怡然自乐地烧纸烤火。 书架上的书很多,够他烧上一阵子的。以前怎么没想起来还有这么好玩的事? 十几卷画轴扔进火里,木轴燃烧得更持久,蹦起了一串火星子,跳到胤礽斗篷上。 他坐得离火盆太近,火星飞快地在斗篷下摆燃起一小簇新火。 玄烨脸色一变,急切道:“保成!保成你的斗篷!” 这只是很小的一簇火,蜡烛的火苗那么大,伸手就能扑灭的,但胤礽好像没看见,只呆呆地凝望着火盆。 他又出现那种人还在、但也只有人还在的状态了,思维和灵魂都停滞了,周围发生了什么他恍若未觉,呆呆的,没有反应。 “保成!”玄烨更急了。 这室内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任由胤礽一个人在这烧东西,岂有此理! 玄烨恨不得怒骂一通,但眼下这情形,举目四顾,还能骂谁? 斗篷烧出巴掌大火洞的时候,胤礽发现了,漫不经心地垂首,改为看斗篷上的火。 他看得那么认真,几乎有点入迷了。 看着看着,胤礽把斗篷解下来,正当玄烨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胤礽把斗篷拎到了火盆上方,人也站了起来。 长长的、厚厚的斗篷爆出腾腾跳动的火焰,一两秒钟就蔓延开来,比纸张燃得暴烈多了。 “保成!你在做什么?”玄烨的心开始狂跳。 胤礽笑吟吟地把暴燃的斗篷扔了出去,恰好落在书架上。 “不错,我的准头蛮好。” 他的准头是很好,五六岁就跟康熙去打猎,射一串兔子狐狸之类的小型猎物了。 从能拉开弓的孩提时代起,骑射就一直妙极。 玄烨眼睁睁看着,发自内心地恐慌起来。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玄烨焦急地喊着。 人都被废太子打发走啦。 胤礽欣赏了一会火焰,转身向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但火烧得很快。 玄烨催促着:“快点离开这里,书架烧起来会倒的,太危险了。” 但胤礽没有离开这里,非但没有离开,还悠闲地准备把门合上。 “阿玛!”远远的,似乎有弘晳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孩子,虽然没有被拘禁在咸安宫,但想进来见胤礽一面,需要提前申请,得到康熙批准,才能进来。 康熙不许弘晳经常见胤礽,也不许他见太久。每次父子俩见面,都要被仔仔细细搜一遍,确定胤礽没有给弘晳夹带什么书信,欲通过弘晳联络朝臣,搞出什么事来。 这么巧吗?弘晳今日过来。 好在,冬天的屋子,烧得很快。 木头做的房梁,被书架蔓延起来的火点燃,沿着这雕梁画栋,肆意焚烧。 满架的书籍、满地的纸张、火星闪烁的纸灰,都美妙地联结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胤礽清瘦的身影立在门扉后面,遥遥与仓皇的弘晳对望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阿玛!”弘晳声嘶力竭,拼命奔过来。 胤礽笑意微敛,把门反锁了。 会有人拦住弘晳的,他每次进来,身边都有成群的太监和禁卫,全程监视。 这里,本来也有康熙派来监视的太监,然而那太监吴进朝待久了,竟然偏向和同情废太子了,想帮胤礽传递消息,冒险逃跑。 为此,外面负责看守的八旗护军吓得不行,慌慌张张到处搜捕,最后抓到人后,康熙还下令把吴进朝押送到塞外行宫,由皇帝亲自审讯。 一个普普通通的太监而已,还要送那么远,亲自审,到底是多怕太子起复啊? 胤礽安心愉悦地转身,感受着这四面八方的温暖。 “就是烟有点呛人。”他抱怨了一句,忍不住呛咳了几声。 “咳咳……” “保成……不可!”玄烨泪如雨下,竭力想打开锁,把胤礽推出去,但一件也做不到。 这是传位诏书 群里充斥着一片充满敬意的沉默。 许久,李承乾才道:“你不至于吧?老头都要死了,你还要诛心,图什么呢?我可不是心疼老头,我是说你,被火烧被烟呛多难受啊,何必要多此一举受这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