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被她捂着耳朵,雷声变得很遥远,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乔黛青的脸,她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在发抖,但还在努力朝他笑。 赵磊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环抱住了她,将脸颊轻轻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 “爸妈,对不起,请原谅我。” 原谅他这三个月来,沉溺在自己的执念与悲痛里,封闭自我,颓废沉沦,忽略了所有爱他的人。 原谅他迟迟走不出来,让他们为自己担惊受怕。 乔黛青瞬间泪崩,抬手紧紧拥住单薄颤抖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无声落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尽的心疼与温柔的包容。 …… 与此同时,澳门的庄园里,也在下着雪。 但澳门的雪和首都的雪不一样,这里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像是雨和雪混在一起的什么东西。 主楼宽大的雕花门廊之下,静静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男人身着一身素雅高级的新中式长衫,衣料温润垂顺,剪裁得体,衬得身形挺拔如玉,身姿清隽利落,清冷疏离的气质,矜贵又俊美。 ——是祁于飞。 三个月的静养调理,让他彻底褪去了爆炸重伤后的孱弱苍白,面色恢复了温润白皙,眉眼依旧清冷凌厉,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空茫与疏离。 “怎么在这里站着?” 一件大衣被披在他肩上,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沉香味。祁于飞伸手拢了拢大衣,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有事吗?” “你身体还没好,不要站在这里吹冷风了。” 祁于飞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他穿过客厅,径直上了二楼,在主卧外面的小起居室里坐下来。 靳寒枭跟在他身后上来,等他坐在沙发上之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想起什么来吗?” “你真的希望,我想起来什么吗?”祁于飞反问。 靳寒枭顿了一下,然后说:“当然,如果你能想起来一星半点,你或许就能接受我。” 祁于飞看了靳寒枭几秒,然后开口:“我记得一个月前,我就和你说过,即便我记忆空白,我也不认为我会喜欢男人。” 靳寒枭眸色愈发深沉,指尖微紧,轻声追问:“为什么这么笃定?” 祁于飞垂眸,目光清冷,毫不留情地说:“因为我对你所有的靠近、温柔、示好,本能的感到抵触、厌恶、抗拒。” “靳寒枭。” 他轻轻唤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极致的冷静与洞悉,彻底撕破了这三个月来温柔虚假的表象。 “这场日复一日、温柔纵容的戏,你还要自导自演,演到什么时候?” 一语落地,室内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温柔假象轰然破碎,所有伪装、试探、博弈,尽数摊开在表面之上。 靳寒枭骤然起身,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你居然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祁于飞抬眸,迎上他晦暗探究的目光,神色从容淡然:“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祁于飞说,“靳大少,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平静的话语,彻底宣告了这场戏的落幕。 …… 三天后,庄园外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祁于飞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已经换掉了那繁琐的新中式长衫。 客厅里坐着江然,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祁于飞走下来,两个人在楼梯口对视了一眼,祁于飞朝他微微颔首,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谢谢。” 一个月前,江然来过一趟庄园。那天祁于飞在花园那边散步,沿着那条石板路慢慢走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 江然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江然的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刚好让他踉跄了半步。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回到房间才发现大衣口袋里多了一张照片和一根红绳。 照片应该是大学时候拍的,因为穿着校服,他旁边站着一个勾着他肩膀的男生,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那个男生的眼睛眯着,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看到这些他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疼,直到几天后,他才慢慢想起来,先是零星的碎片,然后是整片的画面,像倒带一样往回涌。 “不用谢。”江然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靳寒枭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话,嗤笑了一声:“行了,走吧。” 祁于飞和靳寒枭坐进车里,车子往澳门机场的方向开。靳寒枭坐在他旁边,跷着腿,偏头看着窗外那些快速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很好奇,你不止一次和我说过你不认为自己喜欢男人,那……” 祁于飞打断了他:“因为我爱他,并不是因为他是男人。” 靳寒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祁于飞下了车,走进航站楼。他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之后他点开了拨号盘,输入了一串号码 …… 首都赵家老宅,冬日午后,大雪依旧纷飞,庭院白雪皑皑,一片素白安静。 客厅温暖静谧,乔黛青坐在沙发上,正专注地织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已经快织完了,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她织了快一个月,打算给赵磊入冬戴的。 赵磊正静坐窗边,目光怔怔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赵磊没反应过来,响了好几声他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三个月来,无数陌生电话打来,都是慰问、采访。 赵磊心绪平平,伸手拿起手机,轻轻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杂音,没有声响,只有平稳温热的呼吸,缓缓透过电波传来,熟悉得让人心尖震颤。 短短数秒的沉默,对赵磊而言,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一生。 他握着手机,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莫名的熟悉感席卷了全身。 他没有出声,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听筒那头的声音。 良久后,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响起:“卿卿。” 赵磊大脑瞬间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一片,说不出话。 听筒那头,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浅浅笑意: “卿卿,我下午两点到首都机场。” “要来接机吗?” 赵磊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热泪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他哽咽良久,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我等你。” 电话挂断,赵磊猛地起身,动作急促慌乱,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滚烫与欣喜,再也坐不住半分。 乔黛青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毛线与织针,抬头看着儿子急匆匆起身、眼底含泪却盛满光亮的模样,微微一愣,轻声问道:“怎么了磊磊?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里?” 这三个月来,儿子永远沉静落寞、无悲无喜,眼底一直晦暗无光,从未有过这般鲜活热烈的模样。 赵磊猛地转头看向母亲,眼底热泪滚落,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雀跃: “妈妈,我……我要去……去接祁于飞。” 乔黛青手里的毛线签子刚刚收尾,围巾从膝盖上滑下去一截,她看着赵磊,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什么……?” “妈妈,我接到了祁于飞的电话,我要去接他。”赵磊一边说一边往玄关走,步子快得像是怕晚一步那个电话就会变成幻觉。 乔黛青终于反应过来,立刻转身从沙发上抓起那件羽绒服和刚织好的围巾,追到玄关。她把围巾给赵磊戴上,眼眶微红,但依旧笑着问。 “要妈妈和你一起吗?” 赵磊摇摇头,低头穿着鞋:“我要自己去接他。” “雪天路滑,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首都国际机场,冬日大雪纷飞,航站楼外白雪皑皑,寒风微凉。 赵磊驱车一路疾驰,心底盛满欣喜、期盼和惶恐,抵达机场时,才仅仅上午九点,距离两点的落地时间,还有整整五个小时,他坐在车里,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两点一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机场出口张望。 机场人来人往,他一直没看到想看到的人影,想拿出手机给祁于飞发微信,刚打了字就反应过来,祁于飞换了手机号,微信应该也换了。 他有些难过地撇了撇嘴,拍了拍祁于飞的头像,系统跳出来:“我拍了拍祁于飞的头,说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