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对你不好,你随时来找我。” 王珏最后这样对他说。 祁端午再次摇头,说:“他对我很好。” 王珏看起来像是不信,祁端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想人情债其实很难偿,王珏帮了祁思岚工作的事,他总不可能为了跟王珏划清界限就从此跟王珏断联。 这事好难办。 能跟梁桢年取取经吗? 梁桢年是不是会吃醋? 祁端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无数次想着跟梁桢年有关的事被已经快堆叠膨胀的困意沉沉拖拽进梦里。 睡眠干净无痕,醒来后只觉双手空空,跟习惯唱反调是件很难适应的事。他们是冉冬生日前一周在一起的,公历12月19日,算算,都过去两个21天有余了。 梁桢年也习惯他了吧。 祁端午照例给梁桢年发早安。 每天一早安,拜托梁桢年习惯我吧。 祁端午这样想着,觉得自己还挺邪恶。 梁桢年没醒来,祁端午等得心都快瘪了,啃了两大块洋芋粑也不见效。由此验证了胃和大脑不是同个器官的科学问题。 之后还是得晚一些再发早安。 否则等待的时间也太长了。 但没准要他晚一些发早安,他也一样忍不住。 祁端午自我分析,觉得还是因为自己太闲,给自己安排了打扫阁楼的工作。除夕那会儿都没有关照到的地方,他大年初十关照起来了。 因此错过了梁桢年的消息。 祁端午看着未读的三条信息,发了愣,赶紧回复。 讨到梁桢年的回复了,人就无意识抓了身边他阿玛的手臂晃了好几下,让他阿玛嫌了,便笑笑,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双手搭到他阿玛肩膀上,隔着厚厚的棉服,松松她的肩膀。 祁端午跟陈寸心他们约好了,早些返校,元宵节前到了毕城。 他们官号过年期间涨到了三千粉丝,实在可喜可贺,销售量虽然不多,但总算结束了入不敷出的尴尬境地,也有三两个粉丝体量不小的博主主动联系了他们,说是可以无偿帮忙宣传。 线下去聊才知道其中一位跟梁桢年有私交,目前也在创业,他账号平时会做一些留学分享,还有一些创业vlog。 祁端午对借赵执文的东风更上层楼这件事还没有太大的感触,对梁桢年做他的东风这件事,难免有不安。 总觉得亏欠,也忍不住想万一分手,怎么还得清梁桢年为他额外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毕竟他创业比赛的事其实与感情无关。 王珏说他们会分手也就算了,他自己怎么也跟着唱衰呢。祁端午让自己别想了。 梁桢年来接他,顺便请在场的人吃晚饭,梁桢年那位朋友提前离席去买了单,祁端午去结账时才知道。 下意识往梁桢年处望去一眼,梁桢年很快了然,冲他点头,祁端午只好作罢,跟其他人道别,整条街道忽然只剩下他们俩。 目光缓慢地流转,随即又有鹅毛大雪扬下来,街道也敛声。 梁桢年轻笑一声,抬手将祁端午头发上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子给拂去。祁端午视线斜打在梁桢年大衣羊角扣上,安静等待。 “轮到你了。” 视线刮过几只羊角扣,刮过衣领,匆匆掠过梁桢年的皮肤,视线眶进梁桢年低下的脑袋,手不知怎的,还有些抖,小心翼翼装模作样,将梁桢年脑袋上已经化得无影踪的雪子拨一拨。 梁桢年的脑袋忽然往他手心里顶了下。 祁端午忙撤回手,说,好了。 哪里想到梁桢年握住了他的手,又向上握住他的手腕,牵着,压去梁桢年细心打理过的头发上。 “我一直很好奇,被摸头会是什么感觉。” 祁端午两条眉毛抬起来,眼睛在梁桢年额头的位置乱瞟。掌根压上去,手指左右揉了下,小心施力,心惊胆战得感觉像是在摸一只摸得见骨头的小猫。 手心之下的小猫、哦,不是——手心之下的梁桢年笑了,肩膀耸了下,脑袋是浮动的鱼漂。 祁端午把手撤走,很快对上梁桢年笑着的眼睛。 浮动的鱼漂落在他心湖上了,涟漪一圈一圈,像是有水鬼在作怪,祁端午怀疑自己要濒临溺亡了,如果梁桢年这么看着他,不是要接吻的话。 “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所以为什么每次摸你脑袋,你都会脸红,耳朵也是?” “因为我害羞了。” 梁桢年又笑了,这回是得逞了的笑。 “祁端午,不要这么有问必答,太直白了。” 祁端午刚想说好,却听见梁桢年说:“你跟我做的时候也是害羞吧,我就说怎么那么烫。” 祁端午话被噎住,这会儿已经脸烫了。 偏偏梁桢年变本加厉道:“我是说身上皮肤,不是别的,别误会。” 祁端午拉住梁桢年的手,往梁桢年车停的位置去,闷着脑袋提建议:“我们别在外面说这些吧。” “我说的话里有一个屏蔽词?”笑意打底,梁桢年声音绕着调,他拉开了副驾驶车门,梁桢年坐进去,搭着祁端午的后颈,使他弯身下去,就着落雪的黑夜,轻轻一吻。 吻罢,梁桢年给他扣帽子:“祁端午,我看你也没多想我。” 祁端午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好又主动贴近,被梁桢年躲开了。回抿嘴唇,拿舌尖卷了下唇上的湿润,眼看着梁桢年给自己把安全带系好,下巴一摆,念,上车啊。 祁端午犹豫着直起腰身,双唇微张,一口气慢慢吐出,压了压心里的瘾,给梁桢年关门,绕去驾驶座,将车辆发动。 临近收假,毕城交通阻塞非常。车辆开开停停,做了一只拿地图导航的蜗牛。 梁桢年将车载音乐打开,音量调小。 “让你开车真是个好主意,碰上这样的交通,我是一点儿耐性都没有。” “车上有人的话,应该会好一点儿。” “也要看是什么人呢。万一坐着个不开车也耐心差的呢。”梁桢年说这话时,眼睛是望着挡风玻璃以外的,看上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祁端午很快想到了谁可能是那个耐心差的。 心里被抵进来一颗小石子。 想问的问题不敢问,只好在流淌的音乐声里保持沉默。想了想,找梁桢年开启了新的话题,讲自己寒假期间也读了两本阿加莎。 讲着讲着,又觉得自己实在太无趣,像个正经科普博主一样。话题囫囵着结了尾。 祁端午像是让谁斩去尾巴的壁虎似的,很快从跟梁桢年聊天的状态里溜走,生硬将视线摆去窗外。前车车尾亮着红灯,祁端午视线融进那红里去。 梁桢年却笑了。 “祁端午,你这样,我很难不怀疑你是为了跟我有共同话题,特意去研读阿加莎的。你不感兴趣,不用读啊,你不读,我还能简述给你,让你猜真凶呢。” 祁端午让车尾红灯融化了的眼神软软地递过来,倒进梁桢年的眼睛里。 “梁桢年,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我好在哪儿?”梁桢年不以为然,或许还觉得他莫名其妙,抬了抬眉头。 祁端午摇摇头,他不知道如何简短地形容。 梁桢年像对待梁冉冬一样,比任何人都更细致地对待他,在他的情绪还没有恶化之前,随口一句,就能将病灶敲除。 跟阿玛宽厚粗粝的包容不大一样,梁桢年是水,是无孔不入的神奇药水,药到病除,但一定有成瘾的副作用。 祁端午只能说:“你好在太多太多方面了。你看出来我的刻意,接受了我的刻意,还想帮我治刻意的心病。” “说什么排比句?”梁桢年顿了顿,“好像构不成排比。祁端午,你是文人哦?” 大概见他半天没回复,梁桢年又继续说:“而且,我哪儿有说你刻意。”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们又有太多不同的经历,想有共同话题确实需要花一些心思。你这么用心跟我谈恋爱,我很感谢。” “不过,共同话题是一回事,性格是另外一回事。我在你这儿的信誉可能不够,但我明白些告诉你,哪怕我们不会是爱人,也是能做朋友的,我欣赏你的认真。” “至于我为什么想跟你恋爱,我直白些讲,我有需要,而你很值得信任。如果仅仅聊感情,真相可能有些残酷。” “我不觉得谁会爱谁真爱到死心塌地的地步,哪怕你反复跟我强调你爱我,我也不觉得是死心塌地的程度,但是,我依然觉得跟你在一起,是一种接近幸福的状态。如果这是爱,那么我爱你。” 祁端午发誓这一定是世上最令他动容的告白,以至于他后来的每一个新年都会想起。而那时,他已经跟梁桢年分手了。 想起成为一种痛苦,但祁端午没有哭过,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过了偷偷哭泣的年纪,也可能因为眼泪在他二十岁这一年彻底流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