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年份老,醒酒时间不宜太长。 从旁边的消毒柜,取了高脚杯,大概因为发出了杯子相撞的轻响声,有服务生从屏风里头走出来,替他拿了几支。 一位位补好高脚杯,梁桢年看了眼服务生,见对方没有主动给客人倒酒的意识,他也只好担下这个工作。 握好醒酒器,率先绕到祁端午身侧,再次确定,祁端午喷了那款香水。祁端午只轻轻摆头,视线落在酒杯的位置。 祁端午大概在想,从前还算了不起的梁桢年,如今居然沦落到随叫随到任人差遣的地步。 滤镜恐怕要碎一地了。 不过祁端午大概不会瞧不起他? 倒过一轮,众人便举杯要碰,一直保持沉默的祁端午倒开了口:“梁经理自己不喝?” 梁桢年看向周成铭,梁桢年其实已经想走了。却见对方冲祁端午笑了下,说梁桢年当然要一起,招呼梁桢年在空位坐下,又叫服务生给梁桢年上好餐具。 按理,梁桢年该说点什么话,让气氛稍活跃些,但他心情并不明朗,好好坐着已经很耗费心力,没心思再去服务别人的情绪。 整场聚餐又臭又长,梁桢年听他们从葡萄酒聊到红酒关税,又聊到股票,没多久便知道了,这场聚会并非熟人聚餐,也不知道他们中谁与祁端午关系更近,总之是每人每讲一句,都要往祁端午处看去一眼,聚会主旨很简单,不过是想要结识祁端午。 梁桢年在外文电子刊上看到过祁端午的名字,那时祁端午已经靠着买卖期权挣的钱,成为了两家实业公司的主要股东,风光无量。 梁桢年当时还很幼稚地在平板上选中祁端午的名字,给它设置高亮,加粗,又添上波浪线,嘴上念,所以还是得要感谢我跟你分手,对吧。 可惜没有照片。 不然再次见到,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反应。 祁端午的确是变化不小,从前只能强咽下的酒,如今都能面不改色灌下了。 饭局太久,散场时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周成铭将各位客人送下楼,梁桢年也跟着。 到了地下车库,周成铭忽然很失分寸地问祁端午:“祁总,您方不方便送送梁经理?” 看来这合同今天是签不成了。 居然会是这样一场鸿门宴。 梁桢年觉得有些可笑。 祁端午看过来一眼,说:“梁经理到哪里?” 梁桢年脸上揶揄的表情没收,说得直白:“祁总不知道吗?” 祁端午大概没想到他会不避嫌,睫毛落下去,说:“不大顺路。” 说罢,便坐进车里去了。 周成铭在旁边讪讪一笑,赶在司机前面给祁端午将车门关上,等车开远了,才低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周总今天可是叫我好等,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呀。”梁桢年提醒他合同的事。 周成铭却眼里带笑地望了他一眼。 “梁经理,合同我肯定给你签,只是,梁经理考不考虑把生意做更大点?” “怎么个做大法?” “我们酒店宴会厅吧,常年空着也是空着,要是能跟创智的人搭上关系,这利润多少,你懂的。” “周总的意思,酒水分成还能再商量?” 周成铭的笑卡在脸上,这梁桢年真是够贼的,递根杆子就往上爬,周成铭后悔自己话说满了,只好行缓兵之计:“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嘛,最要紧的是我们把蛋糕做大。” “周总说的搭上关系,该不会是像刚才那样把我送上别人的车吧?” “哪能啊?我这不是想着上了车还能交流交流嘛。” “哪种交流?”梁桢年眼尾上挑,配合着接了这么个不大有营养的玩笑话,很快收束了话题,说自己明天要回南城,过两天来处理合同的事,聊着聊着,就把蛋糕做大的事给推了,说他们公司吃口小蛋糕也够了。 周成铭还以为梁桢年是个聪明人。 这种事都是看破不说破,偏偏梁桢年挑明了。 他都听说了,人祁总,早些年在英国读书,后来又在美国生活了几年,铁铁的同性恋。牵线人同周成铭讲,人家跟梁桢年有旧缘,这次回来,准是想跟人重归于好的。 今天瞧着这局上的状况,视线几乎没从人梁桢年身上移开过,反而是梁桢年,看上去有些兴致不佳。 他这还没撮合什么呢,人祁总,连顺路送送人家都不肯。大概因为梁桢年没捧着他吧,富二代嘛,就那么回事儿呗。 有俗套台词 带着梁冉冬去面诊,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只给开了鼻腔喷雾。 梁桢年不大放心,让梁冉冬多查了一项血常规和一项凝血功能。 他们早晨是空腹来的,梁桢年在医院食堂点了两份小馄饨。 “哇,没想到医院的还挺好吃的。” “别告诉我,你打算常来医院吃馄饨。” “哪里呀!” “刚刚医生说平时太疲劳也可能导致流鼻血,你学习是不是太累了?” “一点点吧,毕竟是高三啊,哥。你以前学习不累?” “我比较擅长学习。” “呃。行吧。不过我也是进步神速好吧。没准还能上岗大呢。” “你想回岗城?” “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嘛。昨天,喻初有联系我。” 梁桢年舀馄饨的动作顿了一顿,看了眼梁冉冬。 梁冉冬便继续讲:“她说,她已经拿到岗大的保送资格了,问我的目标院校,我说,暂时还没打算好。她就没再问了,肯定还以为我和初中那会儿一样不学无术呢。” “我们冉冬确实非常争气。” “谢谢夸奖。” “不过,就算要考岗大,也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学习压力呀。” “真的还好。我同学有的是只睡4小时的。” “太夸张了。” “真的。” “那你睡得饱不饱?” “我多睡了两小时呢。” “那也只有六小时啊。” “还有午睡,还有课间休息,林林总总凑起来,怎么着也有七个半小时了吧。” 梁桢年没有告诉梁冉冬的是,他自己也常常只能睡那么一点时间。曾经用得惯的那款安神香水,莫名没什么效果了,加上价格高昂,梁桢年就没再用了。 他靠公司的廉价咖啡度日。 总感觉有种透支生命的荒诞感。 能睡着就好,能工作就行,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日子说实在的,并不糟糕。 这样适合晒太阳休息的日子,梁冉冬竟然提出要回家刷题,梁桢年恨钢不成铁,但还是给梁冉冬叫了辆网约车。 他自己医院健身器材旁边的黄漆椅子上坐好,边等结果,边合眼,晒冬天的太阳,不热不凉,刚刚好。 莫名就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也莫名多了一件大衣。 看了眼时间,他其实只睡了最多二十分钟。 大衣不重,但保暖效果很好,盖在身上甚至有些热。梁桢年闻到熟悉的气味,凑近嗅了下,忽然知道这身衣服的主人是谁了。 究竟是太巧,还是追到了南城? 梁桢年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梁桢年将衣服折进臂弯,站起来,四下望望,刚好看到一辆车正在升车窗。 他走过去,敲了下车窗,驾驶座里果然坐着祁端午。 被抓个正着的祁端午却没有半点被发现的羞赧,目光平直地落在梁桢年的脸上,好像在问,有事吗? “衣服,你的?” “其实是我的。”这才注意到副驾驶坐着个人,梁桢年望过去,隐约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很快记起来对方是之前在茶室同祁端午一起被关在浴室里的那人。 ——祁端午最近跟一个小演员天天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起了。 “这样啊,多谢。”梁桢年将大衣递进去,由对方伸手来接下。 对方肩头上其实还罩着一件外套,要么是祁端午将自己的衣服换下来,让对方穿上的,要么是对方在配合祁端午说谎。 “怎么在医院?”梁桢年主动问。 “工作。有个义诊的公益项目。”祁端午说得简略,也问他,“你呢?” “我比较闲,来晒太阳。”梁桢年说完便重新回健身器械那儿坐着去了,重新闭目养神,等过五分钟,再睁眼时,祁端午他们已经将车开走了。 祁端午可以事业有成,祁端午怎么能感情美满呢。看来五年时间过去,赵执文也知道了取向这事不可扭转。 梁桢年自嘲地笑笑。 觉得自己有点儿像是那种自私前任,自己还留恋着,就接受不了别人早把你放下了。 好在检查结果没有什么问题。 梁桢年拿着体检单走下楼,又跟祁端午撞见一回。不是走了吗,要打招呼吗?正常情况下,得跟前任保持距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