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拨弄着挑断了其中一根,轻飘飘的丢在了那团无形之物上。 “把这个,送给那只浑身银白的人鱼。” “我这么疼,他又怎么能好过呢?” 《海的女儿》《26》 人鱼睡得并不安稳。 双眸紧闭,眉宇却紧紧蹙了起来。 半梦半醒的游离间,好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堵塞了唯一的呼吸通道,憋得难受至极。几乎是在快要窒息的一瞬间,激烈爆发的求生欲让他猛然惊醒。 是梦吗? 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窒息的感觉那么清晰?直到醒来仍觉得脖子酸痛。 人鱼喘息着从珠贝床上爬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 一条殷红如血的细线悄然顺着脖颈攀爬上他的指尖,在映入人鱼视线的刹那,化作丝缕如烟似梦的红雾消散。 弥雾散尽,雪发红袍的青年端坐珊瑚椅上朝他微笑。 “是你。” 人鱼记得他,是上午那个狡诈的,自己偷偷游走的人类。 白菌面上笑意愈深,“还记得我?记性不错。” 反正换做白菌自己,他是不会对只存在一面之缘的人有什么印象的。 人鱼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夸奖,上午才见过面的人,怎么可能到了晚上就不记得了。 他只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亚特兰蒂斯。 看着面前的白菌,人鱼的眉毛蹙得更紧了,紧接着猛然反应过来:“不对,人类无法像鱼一样在深海里呼吸,你不是人类。” 白菌定定看着他,忽地笑出了声,眼眸半弯下来,语气不明: “我觉得,比起关注我的这些问题,你倒不如多先关心关心自己。至少现在,你应该多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全。” 他摊开手,犹带着笑意,声音轻而温和。 “很遗憾,你的生命,到此为止了。” “你——” 人鱼还没来得及领悟他话中的含义,红线就已无声穿透胸腔刺过他的心脏,将所有未尽的话语邯卡在了喉咙里,随着悄然降临的死亡一同定格在此刻。 丝缕血色从伤口窄小的孔隙氤氲而出,变成浅淡的粉红,最终冲散在深海幽蓝的潮流里。 浸透人鱼心血的红丝重新缠绕上白菌的腕骨,他垂下眼,看着人鱼漂浮的尸体,莫名恬静。 “本来可以不用见血的。” 白菌说。 “你不该醒过来。” 他站起身,红袍上,血色被海水浸泡的逐渐淡褪,雪白发丝铺散着飘摇。 “不过死亡于你,本就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白菌轻笑一声,含着丝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嘲意。 他闭了闭眼:“当然,于我也是。” “菲尔迦,这是《海的女儿》(27) 随着菲尔迦的宣判完毕,金光闪烁的六根锁链自审判台上伸出,两根环绕过西芙勒的脖颈腰身,剩余四根以镣铐严丝合缝的将西芙勒的四肢紧锁。 哪怕祂的表情有多么的屈辱不甘,在不可抗力的绝对威压下,也只能镣铐加身的跪地。 审判官自审判庭的正座上走下,一步步走到西芙勒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祂。 “西芙勒,在你立正言辞指证菲尔迦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过,自己产生了感情,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吗?” 西芙勒面露讥讽之色,冷笑出声。 属于少年苍白阴郁的面孔上满是讽刺。 审判官凝望着他,平静道:“我想你应该是清楚的。” “那么,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才让掌管黑夜的神明,在短短的十几天内产生了绝不该有的感情呢?” 西芙勒笑出了声。 祂好笑的看着审判官,一字一句道:“好问题啊审判官大人,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产生感情。我自己都很好奇,我怎么会有感情。” “你难道不该先问问我的老师,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副审判官大人,祂在自己掌管的童话世界里都做了些什么吗?” 西芙勒曾经是菲尔迦的学生,在众神间并不是秘密。 当然,他们师生理念不合,导致最后分道扬镳,在众神间也不是秘密。 西芙勒在此时此刻提到菲尔迦,显然是准备拖他下水。 不得不说,这一招祸水东引来的实在太妙了。 以至于原本只是坐上旁观的菲尔迦,听着听着就莫名其妙的引火上身,变成当事人了。 于是原本在场围观的众神不由得随着西芙勒的话,将视线移到了菲尔迦身上。 菲尔迦并没有跟着审判官一起下场,祂仍高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在听到西芙勒提起自己时,神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在童话世界里做过的事情可太多了,西芙勒大人可以具体展开说说我到底做过些什么。” 菲尔迦轻描淡写的开口:“另外,西芙勒大人的记性可能不太好,早在600年前我们之间就没有关系了。我的学生只有伽蓝和亚瑟。” “是,你亲爱的学生只有伽蓝和亚瑟,我怎么配和祂们比?” 西芙勒扬起头,正对上菲尔迦的视线,满身锁链随着祂的动作哗啦作响。 祂几乎是称得上咬牙切齿道:“菲尔迦、老师、副审判官大人,我在您眼里到底算什么呢?在一众神职里,我不配当你的同僚;在迦蓝和亚瑟面前,我不配当你的学生;而现在,在一个卑贱的,跟蝼蚁没什么两样的童话衍生造物面前,我也不配与之相比吗?”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么卑贱的东西,也值得你一次次奔波,值得你将它放在眼里。” 菲尔迦垂眸看着祂,倏地笑了。 祂缓缓走下高座,一步步来到西芙勒面前,半蹲下身,近距离凝望的西芙勒,声音极轻道: “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嗯?” 师生开撕大戏,哪怕只是前师生,也是精彩的。 《海的女儿》(28) “蝼蚁就是蝼蚁啊,副审判官大人,无论我再重复多少遍,它都只是蝼蚁。” 西芙勒歪着头,看着菲尔迦大笑起来,笑的几乎有些神经质:“这种卑贱的东西,弄死它,就跟碾碎一粒尘埃没什么区别吧?” “哦,对,大概还会嫌它脏了自己的手。” 菲尔迦只是笑着重复:“嗯,蝼蚁……” 西芙勒反问祂:“难道不是吗?” 菲尔迦垂下眼,并不辩解:“那在你看来,什么才不是蝼蚁?又是什么,值得你重视?” 一旁的审判官微蹙起眉,不太赞同的朝祂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菲尔迦……” 菲尔迦兀自道:“我想在你眼中,该是万物皆为蝼蚁。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重视,也没什么能值得你放在眼里。”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也就不配我重视——那我这么想有什么错呢?” 西芙勒挣扎着怒吼: “你告诉我,我这么想到底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对?” “你这么想没有错——但是西芙勒,我也从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我并不认同你的这种观点。” 菲尔迦平静叙述着:“这个世界并不只有神,也不只属于神。你所认为是蝼蚁的东西,同样也是组成这个世界的重要元素之一,除去生来被赋予的力量,我并不觉得自己比你口中的那些蝼蚁高贵多少。” “你把万物皆视为蝼蚁,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无数渺小蝼蚁中的一个?” 菲尔迦说:“这是自你跟我谈论这个话题起,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的观点。” “我不觉得你的想法错误,只是不认同。” “即便从你的想法已经能看出我们的观念存在分歧,可我仍没有把我的想法强加于你,因为这是你的自由。” “可同样,我也不会把你的想法强加于自己,这也是我的自由。” “所以西芙勒,你那么关注我的所作所为,是在纠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