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又一道死亡凝视朝她投了过来,好像在说:缇丝你再敢说一句我们不爱听的,我们就要集体把你的嘴堵上一样。 缇丝显然感受到了这股死亡凝视,眼神飘忽,改口讯速: “再说了,其他人喜不喜欢我又关我什么事,只要你们喜欢我就好啦。” 她坚定而飞快道:“我最喜欢姐姐们了!” 哪怕缇丝的脑子转得飞快,也无法避免忙中出错,出现有所纰漏的情况,譬如现在: “哦?那缇丝是不喜欢祖母了吗?” “最喜欢姐姐们?你最喜欢的到底是哪个姐姐?苏伊你说话啊。” “苏伊最喜欢的当然是我了!你们少自作多情了好不好?要知道苏伊小时候,可都是我天天抱着她出去玩的。” “滚一边去吧,苏伊最喜欢的明明是我!她小时候都是我喂的饭!” “你们才有多远死多远好吧,苏伊小时候生病是谁夜以继日的照顾她,是谁每天半夜唱歌哄她睡,又是谁在她哼唧唧说想吃珊瑚果时立马跑过去给她摘?是我!都他妈是我!所以你们到底哪来的脸认为自己是苏伊最喜欢的姐姐?” “你们都不要争了,让我说一句公道话,苏伊最喜欢的肯定是我!” “苏伊,你看她们争的那么厉害,声音那么大,一点都不为你考虑,不像我,我最爱苏伊了。所以苏伊一定也最爱我,对不对?” 缇丝被吵的头疼,原本朦胧的疲倦困意消散,彻底清醒了。 “其实,我……” 她一开口,这场充满硝烟的战争立马止住,刹那间寂静的甚至有些诡异,六道充满杀气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缇丝,仿佛在等着阎王点卯,判其他几个死刑。 缇丝迎着炙热的目光,最终选择岔开话题,祸水东引: “我,我突然很想看祖母之前说过的矢车菊。”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祖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祖母您之前说过碧霞滩那边是有一大片矢车菊的对吗?” “就像您说的故事里的那样,蓝莹莹的一大片,像海水一样撒在绿野里,离近了看花朵细密的簇在一起,又像蓝色的毛球,非常好看。”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奇的花朵呢。” 缇丝的话题转的很生硬,但并不妨碍它有效。 紫罗兰色的人鱼当即冲出了包围圈:“拜拜了蠢货们,等我把矢车菊采回来送给苏伊,我就是苏伊最爱的姐姐了。” 此话一出,其他的人鱼炸了,立马四散着抄近路去找缇丝所说的矢车菊。 只有声音远远的传回来: “就凭你?做梦去吧,能游过我,我跟你姓。” “傻了吧你,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姓!” “滚啊你才是蠢货!” …… 真幸福啊。 白菌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直观的感受着来自“缇丝”的幸福。 这种由内而外的幸福感几乎是透过缇丝的身体感染着他。 他像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暗自窥探着属于他人的幸福,且不可避免的被这耀眼的幸福灼伤了眼晴。 这一幕渐渐与回忆里的某些时刻重叠。 将他狠拉进了那段无人知晓的深藏回忆。 《海的女儿》(101) 那是个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午后,阳光很好,白菌习惯性的找了块僻静的地方,躺在一大片蓬松绵软的蘑菇堆里晒太阳。 冬日的暖阳从林间缝隙倾泻而下,懒懒撒在身上。 白菌很喜欢这种被阳光笼罩的感觉,温暖惬意。可以肆意享受太阳带来的宜人温度,短暂的放空自己,闭上眼卸下一切,什么都不用想。 晒完太阳后还可以去旁边的温泉眼里泡泡,消除一天的疲倦后回去睡个安心觉。 这是他唯二会觉得轻松的日常休闲活动。 因为他的作息习惯一向是对外开放的,知道的都清楚他不喜欢在独处时被打扰,不敢、也不会来,所以并不担心会有不长眼的人在这时候打扰他,只除了—— “你在这里吗朋友?嘿嘿,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名字了!我终于有名字啦!” 少年怀捧着一大束雏菊,兴冲冲的从树林间探出头,因为激动跑得太快,怀里的雏菊边跑边掉,他却毫无所觉,依旧飞速奔跑着。 等到温泉边时,怀里的雏菊已经跑的只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二了。 在看到白菌的一瞬间,他脸上兴奋激动的表情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茫然、目瞪口呆和不知所措。 “啪嗒——” 怀里捧了一路的雏菊掉在地上,像他的心情一样,四分五裂。 随即就听见不住的尖叫和一连串的道歉:“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泡澡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短瞬的呆滞过后,反应过来转身就想跑。 白菌一手拿着刚脱下来的衬衣内搭,一手扯住了他的后脖领,轻而易举的拦截了他要跑的动作:“站住。” 白菌声音如常,听不出什么喜怒,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抬高,在这种静谧空旷的地方显得犹轻。 可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是出奇有效,少年听后浑身僵硬,不敢再动一点。 白菌扫了眼地上散落的雏菊,有些好笑:“知道我这个时间在干什么,但还是要过来找我。结果见到我了,转身就要走——你的脑袋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 “不是不是,我是以为你现在在晒太阳,才过来找你的,要是知道你在……我绝对不会找过来的!啊,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其实是,我会再选一个其他人都不在的时间再过来找你。” 少年解释的速度像是借来的嘴着急还一样,脑子跟不上说的速度,以至于反应过来不太对的时候已经说出口了。 “你,你,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啊,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他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塌耸下来。 所有无法组织拼凑的混乱语句,最后都变成了一句清晰熟练的对不起。 “三分钟。”白菌说:“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不管你来找我做什么,最好在这三分钟内说完。” 说罢,他将刚没来得及放下的衬衣内搭扔在了一边专门盛放衣物的托盘上,坐在泉眼边耐心的等着他的答复倒计时。 “其实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原因,少年的声音细如蚊蝇,到最后几乎低的有些听不清。 沉寂了十几秒之后,才又听见他的声音继续道: “就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但我找不到能跟谁分享这件事,我不知道可以跟谁说,就想到了你。”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白菌对此其实并不感兴趣,准确来说,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事情,他都不感兴趣。 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能主动过来找他已经是破天荒,到现在能专门兴致勃勃的过来跟他分享一件事,简直不亚于晴天下雨。 对于一些罕见的事物或人,白菌总会大方给予较之寻常的格外耐心。 “嗯。那你现在叫什么?” 少年紧绷的身体蓦然卸下力,他转过身,好似做了极大的建设,才缓慢的、一点点仰起头,终于正大光明的迎上白菌的视线,认真又固执道:“白榛。” 他说:“我给自己起的名字,白榛,是榛子的榛。” 漆黑浑圆的瞳仁里,清晰倒映着白菌时此刻的模样。 雪发白衣,乌目红唇,左眼角上坠着一点清晰的红痣,懒散的半垂着眼,妖冶明艳的脸上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随意倚靠在温泉边的石壁上,就这么看着他,漫不经心的重复了一遍: “白榛?” 《海的女儿》(102) 白榛。 这种一听就不属于这里的名字—— “谁教你这样给自己起名的?”白菌不动声色的问。 白榛毫无防备的立马回道:“是住在榛子林的松鼠小姐!” 不等白菌再问,他自己就乐颠颠,傻乎乎的吐了个干净:“她告诉我,他们那里的人都会起一个自己非常喜欢或者很有寓意的名字,姓氏是跟着长辈的姓氏。” “可是我没有长辈啊,也没有人告诉我,我能姓什么。松鼠小姐听到后好像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白天鹅之类的,然后就告诉我,我可以姓白。” “我问松鼠小姐是喜欢什么,就可以起什么作名字吗?” “她说可以呀,只要你喜欢就可以。我想了想,我很喜欢松鼠小姐带我找的榛子,那我就叫榛·白!但松鼠小姐当时听完后非常震惊,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告诉我他们那里的人是先说姓后说名,不然听起来就会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意思了。” “虽然觉得怪怪的,不过松鼠小姐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那我就叫白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