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幸灾乐祸,看人出殡不嫌事大的弹幕起哄中,白菌只是定定站着,并无所动。 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女装,甚至没打算出去避一避。 一室漆黑中,呓语般萦绕着耳畔的吟唱愈发清晰,调子轻快婉转,音色绵软动听。 像母亲深夜哄睡孩子抚背的手,温柔美好的令人沉溺。 白菌也很想短暂的沉浸在这美妙乐声中——如果不是真有一只手攀上他的后背正沿着背脊缓慢滑过的话。 泛着荧光的惨白女人头浮在他四周,无一不带着如同模板刻出来般诡谲的笑,裂开着没有血色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与此惊悚画面毫不相符的轻柔歌声,两相对称下,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白菌仿佛对此都毫无所觉,视线在虚空转了一圈,似乎是什么都看不到,最终收回视线,问:“‘母亲’,您现在还好吗?” 较之平常而言,白菌此刻的声音,音调要明显上扬几分,介于男女之间,雌雄莫辩。 贵妇的声音隔了几息才传过来,声音很轻,听起来似乎有些虚弱,“唔,头好晕。什么都看不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唱歌。” 贵妇:“你听见了吗?” “是吗?” 漆黑的环境遮挡了白菌的面容,看不出他什么神色,“应该是您听错了吧,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灰姑娘》(8) “……是吗?”贵妇的声音带着犹豫不决的凝滞,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没有听见啊。” 片刻后,极轻的一声叹息传来,漂浮着的数个女人头颅又缓慢爬了回去。 白菌仍旧矗立原地,毫无动作。 突然!已经半钻入墙内的头颅骤然反转,咧开唇大笑着无声吐露着一句什么话。 见白菌还是毫无反应,才终于彻底消失。 窗外,乌云骤散,被遮掩住的月月光倾泻而下,勉强照亮了书房内的景象。 贵妇正歪倒在一侧的沙发上,眉心紧紧蹙着,嘴唇紧抿,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好。 白菌到一边取了打火机重新点灯,直到房间彻底亮起来,才走过去查看情况。 “‘母亲’,您现在还好吗?” 贵妇勉强睁开了眼,但明显意识不清,“唔……头好痛。” 白菌看了片刻,确定她面上痛苦不似作假后才道:“抱歉,失礼了。” 他伸臂揽过贵妇的肩,适当的把握分寸后,将人打横抱起。 行至门口时略微调整了下姿势,腾出一只手后,正准备推门出去,一阵喧闹噪音阻止了他的动作。 “白菌!白菌——你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别当没听见也别装死。” 乐天心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焦躁:“活着就快开门,再不开门我破门了!” “……” 白菌一把推开门后,迎面而来的是乐天心抬腿欲踹的脚。 他略微侧身避过,无意与脑残过多纠缠,“没事的话麻烦借过。” 乐天心显然没那么容易让他过。 尴尬收回脚后,迅速恼羞成怒:“不是,我这么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关心你,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姑且不论整个城堡从哪儿走到哪儿算千里迢迢,就是这个尚且存疑的关心,白菌也不是很需要。 于是他诚恳道:“没有。” 怀里还抱着个人,白菌没心情跟他耗,径直就走。 “怎么,从前可以无话不谈,现在就到了无话可谈的地步了吗?” 白菌顿住脚,轻笑一声,却没回头,“行,那你想和我谈什么呢。” 言语间含着三分笑意的散漫语调一如往昔,跟对任何人一样,无甚不同。 乐天心垂下眼,眼睫轻颤:“什么都行,能谈什么就谈什么。”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白菌兴致缺缺,拔腿就走。 “——为什么不愿意再继续骗我了?” 白菌脚步未停,连人带话一起抛在身后。 徒留一室冷清。 良久,才听他轻声喃喃:“白菌,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好似这样一遍遍重复,恨意就能从口中漫到心底。 ——怎么能不恨他? 分明曾被眼前人满心满眼的在乎,得到过独一无二的偏爱,又怎么忍受得了现在一切被揭穿后的冷眼以对。 仿佛从不认识,只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 ——怎么能不恨他? 即便后来知道过去种种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可那些在脑海深处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记忆,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越是拼命遗忘的,反而越印象深刻。 总是在不知不觉间,下意识回想他的音容笑貌。 想起过去那些点点滴滴的好。 是落魄狼狈时,滂沱大雨里那把只罩住他的伞; 是失意醉酒时,永远摆放在桌上恰到入口的汤; 是骨裂断腿时,为照料他日夜不歇而熬红的眼; …… 可这些全都是假的。 那双面对他时从来都盈满笑意的眼睛,在目的达成之后,彻底冰冷了下来。 是乐天心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其实也是见过的。 只是这副冰冷漠然的模样,在从前,向来只对着除他以外的人。 于是他从来没有察觉到,在白菌这样淡漠的眸光下,其实从未将任何人放入眼中。 白菌根本不在乎他。 白菌从来都不在乎他! 白菌凭什么不在乎他? 白菌这个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装得上天入地、挖心掏肝、独一份的对你好,好到仿佛这世上他眼中只容得了你,旁的所有都不足以令他入眼半分。 好到只要你想,他连命都能二话不说的送出去。 谁会去怀疑这样一片赤诚真心? 可偏偏就是假的。 ——怎么能不恨他? 分明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装一辈子。 他可以装一辈子的。 装一辈子有什么不好,只要白菌愿意装,剩下的他都可以自欺欺人,可怎么就偏偏不愿意再装下去了。 《灰姑娘》(9) 幸而白菌走得早,且并不知乐天心的所思所想。 不然恐怕是要被他这天真的想法逗乐。 说到底,乐天心还是不够了解白菌。 以至于被他那副见人三分笑的多情皮囊蛊惑,觉得他是个只要肯纠缠下去,就多少会有些动容的人——哪怕不喜欢,为着有利可图,也总归会施舍那么一两分关注。 就算是这样,哪怕是这样,也可以。 乐天心的思路是对的,一般来说,玩弄人感情的滥情渣男,走不走心有什么关系,走肾就行。已经吊上手的猎物就算玩腻了,觉得不新鲜了,想丢掉了,可只要对方有足够的价值,能够利用或者拿出去显摆,到底也还会留在身边当个玩意儿,反正要应付的人有那么多,又不差这一个。 可惜思路是对的,但代数代错了。 滥情的人再怎么说也算是有情。 而白菌算什么?无情无义的代名词。 他那点为数不多、稀薄浅淡的耐心,向来只够勉强维持在目的达成之后。 他肯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也只会为目的而不择手段,一旦目的达成,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不会为任何原因停留。 于旁人而言,珍之重之的美好回忆,不过是他无数个日夜中最习以为常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要是每个人都要找他来讨上这么一副伪装出来的温柔面,怕是得将他拆成千万块。 每一块都能单独幻化成那个人所思所想的模样,才会人人如意。 可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白菌永远不会变回他们曾经记忆里的样子。 毕竟从始至终他都是这么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此刻,冷心冷肺的白菌正横抱着意识昏迷的贵妇思索着到底是送她回房还是送她一程。 这真是个很令人纠结的问题。 按照常理来讲,白菌不至于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npc下此狠手,尤其还是女npc,从绅士层面来讲,追更是罪无可恕,恶劣至极。 但是—— 白菌垂眸看着贵妇那张此刻显得尤为恬静圣洁的脸陷入深深沉思。 没明白菲尔迦分身分到恶毒继母身上是个什么意思。 从认出这个分身的那一刻起,白菌就再没能忍住脸上的笑。 怎么说呢?看菲尔迦女装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尤其是在祂本尊大概率还尚不知情的情况下。 而这样的女装,祂要顶着穿一整个世界。 想想都很难不令人愉悦。 三分钟后。 菲尔迦在白菌似笑非笑的神情中,伴随着一声“surprise”,睁开了眼,然后迅速又闭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