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大开着,她倚靠在下层冰箱柜体上,四月天并不算太暖和,冰箱的冷气能在皮肤表面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纪文因却还是觉得不够凉快,地板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摩擦声,酸涩的感觉好像从一处牙腔蔓延到全身,好不自在。 纪文因的面孔和平时一样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睫毛眨动的频率快了些。 最后,她跳进了浴室里的水缸。 柔软乌黑的长发湿哒哒地散开,一部分飘在水面,一部分粘在浴缸的壁上。她像是一条缺水的鱼,即便浸泡在水缸里,依旧呼吸不过来。 没有赘肉的长腿藏于水面之下,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泡在水里,变得腐烂。 像是放了很久的苹果,起了一层棕褐色的褶皱一般。 青筋明显的手抚上那个小疤口,纪文因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浴缸的里荡起一层层水波,搅乱了一副画。 红晕从胸口一路向上,堪堪停留在上翘的眼尾,纪文因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过几天,大概就会好起来吧。 —— 这天,纪文因结束教学任务,在隔壁的休息室里整理日程安排,过了没多会儿,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是一红一黄的两个小朋友。 “进来吧。” 她带着宠溺的语气,瞬间,纪文因被两个肉乎乎的手抓住衣袖。 “文因老师,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纪文因轻轻刮了刮两个小女孩的鼻子,歪着头,装作疑惑的样子,“是什么秘密呢,可以告诉我吗?” 当当突然拉住叮叮的胳膊,摇了摇头,“叮叮,不能说。” “可,文因老师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叮叮气鼓鼓地说道。 叮叮抱着自己的红色小书包,费力地递给纪文因。 小孩子的背包大概有她们13身高那么长,撇开叮叮自己带的小玩具和日用品,下面堆积了7、8个苹果。 纪文因抬头,“秘密和这些苹果有关吗?” 叮叮:“文因老师,这些苹果全部都是一个奇怪的人放在窗台上的。” 奇怪的人? 纪文因:“你们见过那个人吗?” 当当:“他是奇怪的苹果哥哥。” 这是当当在心中给叮叮口中那个奇怪的大孩子起了一个代称。 叮叮:“当当,那个人都没有和我们讲话,你怎么知道是哥哥?” 纪文因苦恼地点了点背包里的苹果,“你们记得这个…奇怪的人长什么样吗?” 叮叮和当当眯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回想那个人的外貌。 还没等当当先开口,就听见叮叮说道:“那个人头发五颜六色的,像个穿着黑披风的鹦鹉怪。” 当当:“还是少了一只眼睛的。” 纪文因难以想象这两个孩子口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文因老师,我们会保护你的,不让坏鹦鹉把你抓住。” 纪文因失笑,旁边一起办公的同学听到两个孩子的童真发言,也是忍俊不禁。 “文因,你的后援团可太强大了。” 对桌带着黑框眼镜的同学冲着两个小孩子比了个大拇指,“叮叮当当你们可真棒。” 纪文因还有话想要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说她是坏鹦鹉?” 叮叮:“因为它会趁着文因老师你没发现,一直奇怪地盯着你,好像电视剧里的坏蛋啊。” 五颜六色、坏鹦鹉,少一只眼睛…… 一公里以外的救济点,被称作鹦鹉怪的家伙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电子屏上的电波跳动,记录着被检测者的心律情况,今天心律不齐的岛民很多。 乌云几近遮掉开阔的天空,阴沉沉的海岛又要迎来一场大雨。 “没事吧。” 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工作人员好意问了问身旁连着打喷嚏不停的人。 “没事,我们继续。” 临到结束,刚刚主动开启话题的女孩脱掉工作服,盯着宋骋的头发瞧。 “你的发型可真新奇,在哪里做的?” 宋骋的脚步顿住,这已经不是玛利亚 四月的雨又开始下了,纪文因撑了把黄色的伞,在育幼所门口等待,往常这个点,摆渡车应该已经到了,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见一趟车过来。 她看着天色越来越黑,雨也越来越大,只好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先走着。 在纪文因看不到的角落,有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那里,正望着缓慢走动的白衣女孩,她的表情淡漠无波,细长浓密的眉毛下,有一只眼睛被纱布包裹着。 黑色胶鞋在雨天和黏湿的地面相摩擦着,动静很小,几乎淹没在雨雾里。 纪文因脚下的步子逐渐加快,她从背包里取出手机,冲着自己的身后晃动了几秒钟,晃动的镜头拍到了一个黑色的鞋子和裤脚。 纪文因顿感麻烦,迅速向安保中心发送求助信号,但是也很难奢求在四月得到及时的回应。她强忍着腿上的不适,试图绕进人群相对密集的场所。 白色裙尾沾染上了红色的液体,伤口裂开了,血液顺着小腿一路向下,滴落进不成形的小水潭中。被盯着,被跟着的那种不安感渐渐消失了。 纪文因终于走到了附近的一处救济点,是医学部学生管辖的区域。她回头搜寻着刚刚那段走过的路途,试图发现异常的人,却没瞧见举止怪异的,纪文因松了口气,希望只是她的过度谨慎,她坐在救济点的椅子上,向那里的工作人员寻求帮助。 “你好,我需要处理一下小腿上的伤口。” 应声的人是一张年轻稚嫩的面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大概是伯阳中学同级的学生,纪文因平时与医学部来往较少,不太认识什么人。 对方取来了消毒用品和创可贴,一张干净的蓝色治疗巾铺开在软垫上,纪文因将受伤的小腿搭在上面,接过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药品。 “谢谢。伤口不严重,我自己来就好。” 纪文因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视线下移,正好对上他的姓名标牌——魏然。 魏然点了点头,看她自己真的能处理好,便转身去给其他患者诊疗。 纪文因撩起裙子,快速简单地处理伤口,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刚刚提供帮助的男生,放下裙摆,站了起来,走到了对方的身后。 “同学,你们学部的所有学生都要来轮岗吗?”她对医学部的制度规定并不熟悉。 魏然转过身来,听见她继续说道: “我在附近的育幼所工作,是国文部的预科生。” "纪文因?"他下意识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处的痕迹。 “是,刚刚麻烦你了。” 魏然扶了扶眼镜,“应该和你们差不多,你要找人吗?” 纪文因点点头,“嗯,你们有没有值班表之类的?” “我先前就是在学校的医务室包扎的伤口,应该是你的同学?” 纪文因眨了眨睫毛,回忆着那天的场景,不太确定地说,“是运动会那天值班的同学,短头发,不爱说话,叫……” 魏然的回答让纪文因感到意外。 “宋骋。” “啊…是这个名字呢。” 纪文因像是终于对上了记忆,恍然大悟地笑了笑,眼尾也轻轻上扬着。 魏然低下头看了一眼抽屉内的签到表,转而抬头看向纪文因,抱歉地笑笑,“你来得晚了些,她应该刚走。” “今天下雨来着。” 纪文因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魏然还沾着水汽的黑色鞋子。 “那宋骋应该没走远吧,摆渡车好像雨天不发车。” “是呢,谢谢,我先走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掀开救济站门前的竹帘,轻轻放下。。 魏然站在主诊台,透过玻璃窗,沉默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和黄色的雨伞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纪文因合上了伞,挂在了家门口的铁架子上。 她取来一块干毛巾擦拭了溅湿的背包,解下水蓝色的发带,乌黑浓密的长发带着水汽粘在皮肤上。 少女不在意地将头发挽在耳后,打开通讯器,那则一个小时前提交的申请并没有得到回复,纪文因点了撤回。 她大概不需要安保中心的帮助了。 衣帽间的木色首饰盒子里装着一对耳钉,星星图案的银饰。 纪文因将其取出来,纤细的银针在一双耳洞里来回穿梭,差点出了血,镜子中的长发少女耳朵通红发热。 纪文因将银饰耳钉摘下来,用消毒湿巾清理完毕,塞回了那个木匣子里。 后来的很多天,纪文因都没有在育幼所收到苹果,更没可能见到叮叮当当口中那个神秘的鹦鹉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