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澜江市依旧闷热,夜里却已经有了一丝将要入秋的凉意。
富丽大酒店顶层,厚重的双开门隔绝了外面的音乐与人声。
包间中央那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圆桌只摆了几道冷盘,昂贵的酒已经开瓶,却没有几个人敢伸手去碰。
贺景山坐在主位。
管理公司、娱乐场所、运输渠道和外围生意的几名干部分坐两侧,位置越靠近主位,身份便越高。
至于各个场子与片区的小头目,只能依次站在后面。
有人低着头,有人背上已经冒出细汗,却没有人敢随意擦拭。
房间里唯一不断移动的,是贺景山指间那支雪茄升起的烟。
“城南的三处场子已经停了。”一名身材微胖的男人翻开文件,“原先挂名的公司正在变更,两条旧运输线也切断了。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暂时送出了澜江,剩余人员重新做了安排。只要没人临时反水,半个月内能收干净。”
“旧账呢?”贺景山问。
“表面上的都处理完了。麻烦的是有几个人失去联系,尤其是以前负责酒店接待名单和车辆调度的两个人。我们的人还在找。”
贺景山夹着雪茄,没有表态。
另一侧的人紧接着汇报:“周家最近动得越来越明显。天河集团新成立了一支内部核查小组,名义上查旧项目和合作风险,实际联系了我们以前用过的几名会计、工程中间人和场所负责人。还有人专门翻了几年前的酒店入住记录和几份已经结束的合同。”
“他们查到了多少?”
“暂时判断不出来。接触的人很散,有些连我们都快忘了。周家没有直接出面,大部分是律师、审计人员和林曼青的人在跑。我们派人试探过两次,对方没有接话。”
包间里更加安静。
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他叫冯兆丰,表面身份是富丽集团的战略顾问,实际上长期负责替贺景山分析政策风向。
他从进门以后一直没有开口,直到众人的汇报接近尾声,才缓慢说道:
“贺总,下面这些事可以收,真正的问题却不在下面。”
贺景山抬眼:“说。”
“最近上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强了。几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突然开始统一口径,省里的检查频率也在增加。过去还能把一些事解释成企业纠纷、地方治安问题,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把黑产、暴力团伙、官商勾连放到一起谈。”
一名小头目忍不住道:“以前也查过,不都过去了吗?”
冯兆丰没有看他:“以前是清理几个案子,这一次像是要清理一套关系。高层的角逐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等口径真正定下来,国内对这些生意的态度可能会在很短时间内突然变得清晰。到那时,今天还能帮忙压下一句话的人,明天未必敢接电话。”
那个小头目不再吭声。
贺景山抽了一口雪茄,淡淡问道:“还有多久?”
“不好判断。也许几个月,也许更快。”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
冯兆丰低下头:“我只能确定,窗口正在关闭,结果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贺景山靠进椅背,目光从桌边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周家没有接受他的和谈,甚至连几名被派去传话的人都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
更麻烦的是,周廷宇已经不再满足于保护林曼青,而是开始沿着那些陈年旧账主动向前追。
这不是警告,是态度。
贺景山心里的怒意已经烧了很久,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变化。他只将雪茄按在烟灰缸边缘,抖落一截灰白色的烟屑。
“都说完了吗?”
没人再开口。
“那就按原计划继续收尾。没有我的话,不许擅自动周家的人,也别去碰那些正在被核查的旧关系。”贺景山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越是这个时候,越别想着靠杀一个人解决问题。死人不会闭嘴,只会让更多人问他为什么死。记住!警察不是吃干饭的,越是这种时候,出了事,我越保不了你们。”
众人先后应声。
贺景山挥了挥手。坐着的管理层依次起身,后排的小头目也跟着退出包间。厚重的门连续开合,几分钟后,长桌边只剩下罗文斌与赵魁。
罗文斌的脸瘦削而阴冷,眼角细长,笑起来总让人想到一条盘在阴影里的蛇。
因此,贺景山身边的人私下都叫他罗蛇。
赵魁则坐在另一侧,肩背宽厚,刀疤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后,沉默得像一堵墙。
“人到了吗?”贺景山问。
罗文斌立刻欠了欠身:“下午刚到澜江,现在就在楼上休息。吕西安·洛夫莱斯,中文名叫吕克。资料、照片和周家的基本情况都给他看过了。”
“这个人是你推荐的。”贺景山看向他,“靠谱吗?”
罗文斌笑道:“贺总,我见过喜欢吹牛的,也见过靠脸骗几个女人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吕克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在欧洲替人处理过几次继承纠纷,也在中东几个有钱人家里做过私人顾问。没有他拿不下的女人。”
“我要的不是让他陪周家大小姐谈几个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