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胜昔一脸无所谓地将打火机递过去:“送你,要不要。” 腾皓帆立马仰了仰头,捂着鼻子说:“拿远点,不要吸走我的气运。” 而之所以腾皓帆会这么抗拒,是因为付胜昔的那位追求者身陷一些风波差点毕不了业。滕皓帆比付胜昔要大一届,在隔壁学校念翻译学,正临近毕业关头,同学写论文的写论文,做毕业作品的做作品,滕皓帆的精神状态被折磨得岌岌可危,那位追求者的处境对他来说变得很不详。 付胜昔毫不留情:“当初考研的时候都是我帮你补习的英语,谁知道你想不开,非要挑战自己不擅长的去读翻译学。” 滕皓帆感到很冤枉:“我会读翻译学和你关系可大着呢,谁叫你要好端端地在我眼前翻译《普宁》,让我误以为我去翻译也能像你那样游刃有余。” 到底哪样?付胜昔回想起他这句话,依然感到非常茫然,自己只是寻常地将文页中的一段话给翻译下来,顺手给他看了,至于会改变他的学业轨迹吗。不过也有可能是腾皓帆为了哄他开心,故意说的奉承话,他实在没必要逮住这句话纠结这么久。付胜昔表情烦闷地把打火机收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这根正在燃烧的烟。 他没穿外套,又不想进去,只能抱着手臂让自己的大脑活跃起来,想起老徐的话,夹着烟的那只手心烦意乱地挠了挠额头。 老徐是他的导师,他刚把自己研究生的第一篇剧本大纲递给老徐过目,老徐看完后留下的短短一行字已经让付胜昔痛苦了整整一周。 老徐在邮件里写:没有感情,不知所云。 付胜昔特意去了他办公室,茫然追问:“需要什么感情?” 老徐抛来一个“你无可救药”的眼神,摆摆手说:“这剧本在我这过不了关,你再好好把握吧,剧本没有感情是不行的。” 这样的剧本在老徐那里过不了关,这样的评价又太抽象飘渺,付胜昔即便想改也无从下手,一个人在走廊吹风受冻揣测圣意。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想不开,如果还在学法,最坏最坏也是做法律咨询十块一条的江湖骗子,可他偏要追逐什么电影梦跑来读戏文受罪,平白无故这场梦已经被血淋淋的现实消耗了七七八八。 稿子改了很多遍,现在已经趋近面目全非,上午他才刚从老徐办公室出来,修改后的成品再一次被老徐打回重写,付胜昔甚至回忆不起当初写下它时到底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办公室里的同门对付胜昔的到来熟视无睹,老徐当着他们的面直指付胜昔写的毕业剧本的种种不足。明明付胜昔在老老实实地挨训,老徐却越说越生气,话里的意思就差付胜昔是他教过的最没有天赋的学生。 付胜昔早就在老徐的言语攻击下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百毒不侵,这些话在他出了老徐办公室门时就随风消散干净了。 他没当回事,有人却帮他记在心上。没过一刻钟他就听说自己早上挨训的事迹招来很多人的幸灾乐祸,付胜昔不懂,他已经过得很倒霉了,讨厌他的人无论如何应该也早就大块人心了才对,他们的快乐阈值未免也太高。 腾皓帆表情古怪地说:“可能要怪就怪你那位追求者追你追得太招摇了。” 付胜昔的那位追求者大有来头,是付胜昔他们院院长的儿子,国外读完一年硕士回来后直接拜在他爹门下读博。院长儿子很以这个身份为荣,面对付胜昔时经常张口闭口就要提一提他爹,搞得每次付胜昔每次看见他都像看见了他爹,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 院长儿子对付胜昔的冷淡不知所措,而后演变为一种恼羞成怒。没过几天,付胜昔路上遇见他们院长时,院长竟然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和善地说,小付啊,有空和他多交交朋友嘛,他一个人在外读书久了都没什么朋友,很孤独的。 付胜昔想,不愧是早年留过洋的,思想就是开明,儿子是同性恋也能给予百分百支持。 付胜昔对这种隐晦的施压熟视无睹,他早在高中时就经历过:被班主任提醒要把贫困生的名额让给另一个烈士后代,哪怕那位同学的衣食住行远超温饱水平。付胜昔我行我素地报了名,把班主任以及校领导得罪个干净,但他已经摸清规律,对付这种人,只要装作听不懂潜台词就好。因此对着院长,付胜昔嗯嗯啊啊地答应得很快,私底下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院长儿子气馁了几天后重整旗鼓,对付胜昔发动了更猛烈的追求攻势,天天开着他那辆宝蓝色的跑车接他下课。 付胜昔每次都故意不下去,也任由自己那群看热闹的同学围观,有一天,正在围观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很促狭地对付胜昔说:“你的phanto把车开走了,原因可能是有一辆更帅也更昂贵的车停在他旁边,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另一个同学也插嘴:“最可气的是,开车的人也要比他更帅更有气质,不会在我们‘克里斯汀’的眼中,这位才是真正的‘劳尔’吧?” 付胜昔不感兴趣,等他将书整理完下楼时,院长儿子也的确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停在楼下,只不过他们口中那个更帅更有气质的车主连同他的车一起也不见踪影。 现在看来,院长儿子这副做派的确太招摇,最后他爹被门下学生举报学术不端,具体罪名是最常见的那种:把该属于学生的原作逼退到二作,自己稳坐一作。原本这件事靠那名学生一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惜院里很多人都苦院长和他的儿子久矣,联手把这事在网上发酵,引得学校的调查小组连夜出动。 现在院长被停职察看,至于他儿子,被他爹动用了一点残余势力转到了其他教授门下,好歹这个学位是保了下来,人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虽然这位追求者在学校消停了,被迫拥有假期后在社交软件上却异常活跃,找过付胜昔几次,吃了闭门羹后恼羞成怒,说付胜昔两面三刀,物质虚荣,以后迟早要倒大霉。这话传到付胜昔耳朵里时他正在有偿帮腾皓帆翻译一本外国小说,听完后点点头,很受用地说:“他说的也没错,没想到学习不行,看人倒是蛮准。” 滕皓帆心想,何止学习不行,这人五毒俱全,玩得花还爱抽点乱七八糟的,前院长这个大号算是练废了。幸亏付胜昔没看上他,这朵鲜花可不能折在这里,更适合折在…… 还没来得及遐想,付胜昔手一摊:“翻译完了,结账。” 腾皓帆的美梦被浇醒,有点失望,随意看了眼成品就要掏出手机。 付胜昔对待自己的翻译成果很严谨,与此同时也很有拿钱办事的态度,“干嘛这副表情,不满意?没关系,我可以再改。” “别别别,你读什么戏文啊,当初就应该念英专,毕业后直接来当我爸的同传。”腾皓帆表情认真地拍起马屁,多数了一张钞票恭恭敬敬地递给付胜昔。 付胜昔对额外的小费很满意,清点了下数额确认无误后,看着腾皓帆似笑非笑地说:“给你当英语老师还不够,还要给你爸当同传,你看直接雇我当你们家管家算了,我也不用费心去找工作了。” 这正中腾皓帆下怀:“认真的?你来啊。” 付胜昔趴回桌子上,拖着语调说:“远了,在那之前,我要先让我的剧本在老徐那过关。” 在冷空气的侵袭下,付胜昔皱着眉吸了口烟,大雪后连续几天都是晴天,学校总是笼罩着一层散不掉的雾气,呈现出一种能见度很低的灰蓝色,很乏味的景致,但一想到进去后要面对老徐,他还是选择硬着头皮在这里待得更久一点。 一个落魄少爷的疯言疯语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心随境转,在经历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后,付胜昔开始相信超自然学说,要么是那位落魄少爷斥资请了高人天天在做会让付胜昔倒霉的法事,要么是自己被这枚打火机沾染了点晦气。 所以等烟被点燃,打火机发挥完最后一点余热后,付胜昔不带一点犹豫,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并决心找个周末去庙里拜拜。 看到打火机,付胜昔无端想起郑明缈递给他后来被他买下来的那枚粉色打火机,那枚打火机躺在他的抽屉深处,他很少看见它,自然也就很少想起郑明缈。 就在他刚想到郑明缈这个人时,远处灌来一阵很刺耳的笑声,思绪被打断,付胜昔面色不佳地看了一眼,距离上课时间都过了一半,没什么人会出来,大冷天的,是哪个奇人不在宿舍睡觉,想不开来这里闲逛。 付胜昔眯了眯眼睛,依稀辨认出是两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表情被热饮升腾起的白气遮得模糊不清,大半张脸都隐匿在帽子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男生,长头发,看出来是在笑,付胜昔猜刚刚听到的笑声或许就是他发出来的。 渐渐的,他们都走近了,付胜昔直直地站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不紧不慢地抽着烟,冷眼旁观他们,把他们看得更清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