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导当然有很多话想对郑明缈说,眼下却不合时宜,就算哪一天想向郑明缈袒露心事,也一定是能被当作玩笑一笔带过的时机,绝不是现在这样,把气氛冻僵,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本来就乱的局面,要是真在付胜昔面前和郑明缈表起白,那更是乱成一锅粥了。 不仅是郑明缈,刘导也对付胜昔的话感到意外。在《浮云》剧组,零星几个人议论起付胜昔时被他听到,说付胜昔一天到晚在郑明缈的房车里待着,也不出来和人活动活动,不就是郑明缈的秘密情人而已,架子摆得挺高。也难为那些人为了巴结郑明缈搞迂回战术热脸贴冷屁股。 等他状似无意地把那些人的议论讲给郑明缈听时,郑明缈却笑了笑,今天郑明缈请剧组吃豆米火锅,他正打包一份准备送给付胜昔,火光照着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暖光效果。 他舀了一勺汤装进打包盒中,盖盖封口,随后用一贯的轻浮语气说:“没办法啊,他是rapunzel。” 可能是因为有风,火光不断飘荡,令郑明缈的话飘得真真假假,不由让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这真的是刘导所认识的郑明缈会说出的话吗?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郑明缈又笑了:“不过付胜昔版的rapunzel应该不需要王子拯救吧,他大概会是宁愿被刺丛刺瞎也要跳下高塔的那个。” 刘导认为,按照郑明缈描述的付胜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先扇他一巴掌,再把郑明缈从阁楼上推下去,回过头警告他离郑明缈远一点,最后下楼拨打救护车电话。他没想到付胜昔会那样说,更没想到郑明缈真的会听付胜昔的话来问个究竟。正是因为如此,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再问了,那些想要讲给郑明缈听,却因为勇气时机没有讲出口的话已经统统过期。 意识到眼前两个人还在等他回答,刘导摇摇头,说没事。 郑明缈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过脸问付胜昔:“现在可以走了吗?” 付胜昔撇了撇嘴唇,从包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小半包纸,他将它掏出来递给刘导。 刘导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擦干的泪痕,愣了好半天才接过来。 付胜昔这才跟着郑明缈一起离开。等那栋建筑快要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时,他似有所感地往回望了一眼,阁楼上的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见他回头,那条小缝又迅速合上了。 付胜昔想,原来十一月的北京夜晚,就算穿着薄羽绒服也会感觉冷。 或许本身郑明缈就是一团冷焰火,因为太冷了,让人忽视那其实是一团火焰,趋光是人类本能,只有等到走近了,被火焰点燃,皮肤骨头全部烧着之后才能醒悟那根本不是光,而是能将人焚烧成灰的火焰。 可这时已为时已晚。 再想远离郑明缈已为时已晚。 他没有问郑明缈和刘导在工作室交谈了什么,也没问刘导为什么会哭,又为什么会伏在郑明缈的手臂上哭。而是若无其事地聊起自己的事,喋喋不休了很多,难缠的甲方,难翻的电影,郑明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兴致好像不高。 付胜昔感到乏味地舔了舔嘴唇,没过一会就讲不下去了。 见他不说话,郑明缈把音乐打开。一首付胜昔没听过的歌,歌词却莫名符合他的心境,他希望这辆车可以一直开下去,这样就能永远逃避下了车后需要面对的问题。又或者现在就来一辆大卡车,迎面将他们齐齐撞死,这样就能永远逃避郑明缈口中的情感下坡路。总而言之,世界只有他们,只能有他们。 这样想着,付胜昔将音量扭到干扰司机驾驶的分贝,一种无可名状的委屈也随之扭到最大。郑明缈可以和刘导粉饰太平,却不愿意和他粉饰太平,对他真的很坏。 付胜昔并不会责怪刘导,如果哪一天他看见郑明缈和其他人一起手牵着手走在河边的话,他会冲过去,先把郑明缈推进河里,自己再跳进去。让那个无辜者在悲痛中醒悟他脱离了怎样的苦海。 这和被大卡车撞死的结局有一定区别,区别在于郑明缈会游泳,而他不会。 如果有一个和世界那么大的牢笼,他早就把郑明缈关进去了,这样任何人都无法与郑明缈产生联系,他可以独享郑明缈的所有好坏。阻止他这么做的唯一因素并非是不存在一个和世界一样大的牢笼,也不是所谓的法律道德约束,而是郑明缈不喜欢在笼子里。 付胜昔无法强迫郑明缈做他不想做的事,却又在暗中较劲,病态地观察着郑明缈对待不同人的不同种方式,因为那点不同恨起郑明缈,转而又被一种更加浓烈的爱所取代,矛盾到自己都厌恶起自己。 音乐声的确很妨碍驾驶,在主唱歇斯底里地唱道"todiebyyourside,issuchaheavenlywaytodie"时,郑明缈毫无预兆地将车停在路边,后车差点因为躲闪不及撞上这辆近千万的跑车,心有余悸地朝他们按了好几下喇叭。郑明缈浑不在意,侧过脸看他,语气认真地问:“就因为一段我不知情的感情,你就要生我的气吗?” 付胜昔神经质地绞起手指,低声问道:“你真的不知情吗?” 郑明缈绝非那种对感情迟钝的人,只要对方装傻他也可以配合,一旦表白,他就会立马和对方说拜拜。 付胜昔想,佯装无事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问题就摆在那里,成为了时不时蜇痛你的一根刺,也是时候将这根刺拔掉了。 “《溪》演出结束的时候,馄饨店的院子里,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郑明缈别开视线,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在试图想清楚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一会他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忘记我。” 也对,只不过是一段学生时代的朦胧心事,未来不确定的事情太多,到了某个时刻,说不定付胜昔会将这段感情经历当作成长路上必经的一环,笑一笑,觉得那个时候真的很笨很天真,居然想让一个浪子永远泊岸。 可是,可是…… “忘记你是不可能的了,我记忆力很好,甚至记得自己每一次哭是因为什么。喜欢你不会有好结果,我知道趋利避害,趁着还有一些理智,我会马上远离你。但你为什么要在腾皓帆的聚会上把我叫过去呢?又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话呢?最后又是为什么要把我介绍当flynn的翻译呢?你创造了那么多连结,每见到你一次,就少了一份远离你的可能,你好像改造了我大脑里的某根神经,让我没办法再继续过没有你的生活。” 郑明缈皱起眉头,显得有些懊恼伤心:“听上去遇见我对你来说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付胜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一点:“糟糕吗?其实也没有,毕竟没有你我也接触不到那些翻译项目。何况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这些情绪只有你能给我,不像其他的大多数时间,周围的人和事都让我觉得很乏味。” 这一次郑明缈没说什么一辈子太长不要随便下结论之类的话,而是问道:“那和我在一起时是难过更多还是快乐更多呢?”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我难过还是快乐,你真的关心吗?” 郑明缈比他要沉默得更久,这让他的回答显得有些郑重:“如果不想让你流眼泪也是关心的话,我关心的。” 郑明缈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甚至做床伴也很不称职,他不喜欢事后温存的感觉,做完后就会回家。对他来说,家就是那顶帐篷,是可以让他放松的安全屋。 第一次邀请付胜昔进那顶帐篷时,郑明缈后知后觉地感到惊讶,一切好像就这么理所应当的发生了。这是他安全屋的第一个客人。 说付胜昔特别吗?其实在那个时候也算不上,非要细究,可能付胜昔身上有某个瞬间让他觉得两人应该能成为朋友,这才自然而然地做出了邀请。 过往的那些约会对象对他评价好或坏,他其实都不在乎。 一个短暂约会过两周的人连续给他发了两个月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后,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条语音,哭腔很重,控诉他像一条河流,只是经过不会停留。当时他事不关己地想,好奇怪,明明都哭成这样了,控诉起来也像夸奖。 相对来说付胜昔的控诉还要轻得更多,与其说是控诉,可能更像反思。偏偏是这种反思,让郑明缈久违的心脏抽痛了一下,顺着付胜昔的话,他不由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他真的对付胜昔很坏吗?他真的把付胜昔当作路边风景了吗? 他觉得他好像也无法想象没有付胜昔的生活。 付胜昔吸了吸鼻子,接着郑明缈刚刚的问题实话实说:“开心更多。可当你意识到这种开心总有结束的一天时,就变成了一种不纯粹的开心。” 郑明缈不解地问:“开心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想象它会结束?” 付胜昔感到荒谬地笑了一下:“因为结束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 郑明缈一直都言行合一,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来过,甚至没有思考过他们两个也许会有结束的一天。问题出在他这里,真正口是心非的人是付胜昔,第一次上床时他告诉自己,他们当身体契合的火包友就够了。第一次搬着行李进郑明缈家时他告诉自己,他们当相处愉快的室友就够了。能多和郑明缈想处一秒都是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