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琅玉突然暴戾喊:“闭嘴!” 庄霆对上傅琅玉痛恨自己的眼神,仍说下去:“你一直喜欢他。” “……” 心跳骤然间停歇,耳畔忽然什么也听不见,傅琅玉所有凶狠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只剩下苍白与失神,他踉跄着后退,后背紧贴着墙面,身体缓缓下滑,最终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 “只是你忘了。” 庄霆说完,看见傅琅玉无助地蜷缩一团,像只受了伤无人在乎的小兽。恍然间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眼前脆弱的轮廓渐渐和初见面时重合—— 傅琅玉十岁那年。 他被小哑巴陷害推到水坑,最后湿漉漉得被管家逮回傅家,直接进宗祠里罚跪挨打,这是庄霆第一次见他,外人口中备受宠爱重视的小少爷,实际上浑身湿透缩成一团疼得不准吭声。 直到跪满时辰,庄霆才被允许把他带回像牢房的房间。 掀开衣服有许多难以想象的伤,傅琅玉脸上满是泪痕,此时的庄霆并不清楚这是情绪引起的高烧,只当是受凉感冒去治疗,结果多日没有好转迹象。 为了保住饭碗,庄霆主动破冰问:“方冕哥哥是谁?”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红着眼眶控诉说:“是忘记我的坏蛋!我讨厌他!” 话说着讨厌,表情却委屈得不行,明明是十分在意的人,庄霆笑说:“那你想办法让他想起来不就好了?” “那得能见到他啊!” “不在一个学校吗?” 傅琅玉突然愣住,以前他总执拗逃跑,却忘了还有别的方式能见面,他没再说话但从这天起变得勤奋好学。 傅琅玉十二岁那年。 他努力跳了一级,想和方冕上同一所学校,结果被傅临江转到贵族学校,住宿整整三年。 尽管回傅家挨罚的次数减少,可是对方冕的思念像疯长的藤曼,密密麻麻缠满心脏,而青春懵懂的少年,也拥有了不能言说的秘密。 他靠着找人拍来的照片,描摹思念之人的轮廓。方冕因年长他一岁,也率先褪去稚气长成耀眼模样,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渐渐长开,瞳仁亮得像盛夏日光,让傅琅玉度过无数漫长孤单黑夜,也让他洗了许多次贴身之物。 嗯…… 就这样,傅琅玉开始开窍自己对方冕不一样的情愫。 傅琅玉十五岁那年。 为了不让傅临江再把他送到私立学校,故意叛逆不学无术,台球、赛车、滑板、跳伞等项目玩得样样精用,结果傅临江只是罚了他几次,没让他远离身边那些纨绔。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总会有生意往来。 他只好另辟蹊径,学那些脱衣舞郎打舌钉,这下气得傅临江把他捉回傅家,勒令去考市第一的公立学校。 用钞能力打听了方冕模拟成绩,傅琅玉信心十足去参加考试,那年一中录取新生第一与第二名,分别是方冕和他的名字,可惜他们不同班。 等再重逢,方冕撞见傅琅玉的舌钉,看到荧光棒后就给人打上变态标签。 傅琅玉被他终于认识自己的喜悦冲昏了头。 庄霆不赞同说:“你不该用猎奇的言语引他注意,万一产生误解觉得你有病……” “没关系,”傅琅玉无比满足讲:“他记住我就好!” 傅琅玉十七岁那年。 他感觉到无力,方冕身上蓬勃的朝气和耀眼的漂亮,无论站在哪里都格外抓人,因此吸引了无数的追求者,而他无法扭转方冕的刻板印象,只能沉默寡言地站在角落注视他。 咫尺之间,万丈鸿沟。 怎么也跨不过。 直到他发现傅烨安以他名义送出的情书,傅琅玉觉得是一个改变方冕印象的机会,于是将里面的内容偷偷改成自己亲笔写的信,可是方冕连拆都没拆就退回。 因为他和宋阮恋爱了。 傅琅玉悲伤说:“他眼里不会有我了。” 庄霆安慰说:“或许,他们有一天会分手。” “算了吧,”傅琅玉严肃说:“他不喜欢男生,我不想逼他。” 傅琅玉活在傅淮山的阴影之下,内心十分抗拒用自己的喜欢,变成束缚他人的枷锁,若是自己困住方冕,他宁愿去死。 他默默把心意压在心底,只不过见方冕笑,听他说话,各种爱护宋阮的画面,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心里,酸涩从喉咙一路到眼底,傅琅玉控制自己少去偷看方冕。 另外广播室被拒后,傅琅玉承受全校人的嘲笑,他不在意流言蜚语,他更在意是来自方冕明显刻意的疏远与漠视。 傅琅玉决定不再去见他,不曾想这个决定让他后悔一生。 方冕失踪了…… 是他的错。 那七天傅琅玉的记忆浑浑噩噩,只记得好不容易救出方冕,看到他瘦得脱形,眉眼间没了从前的活力与傲气,心碎得连手上的贯穿伤都感受不到。 救护车来之前,傅淮山突然出现,傅琅玉小时候被他扮以女装怀念爱人,后来回到傅家被剪掉长发后,傅淮山没再逼他,只是让他好好学小提琴,以这种方式表达思念。 眼下手毁了,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傅淮山彻底动怒,脚踩着傅琅玉的手狠狠碾压说:“小畜生,你还活着做什么?” 一遍遍辱骂,诅咒他去死。 傅琅玉疼晕过去,赶来的庄霆并没碰上傅淮山,他把人推到手术室门口时,傅琅玉醒过来看到面色惨白赶来的方一鸣。 看到那孩子血肉模糊的左手,方一鸣不忍垂泪说:“谢谢你,救了小冕。” “方叔叔……”傅琅玉气若游丝说:“如果方冕问起我……麻烦告诉他……我叫孔辞。” 庄霆一听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多年,他早将傅琅玉当作亲人,受不了他默默无闻做好事,便心直口快说:“你我都是医生,应该看出来他的手废了,这个孩子再也拉不了他引以为傲的小提琴!” “对不起。”方一鸣颤声道歉。 “他现在不叫孔辞,叫傅琅玉,方冕当着全校人拒绝他,让他成为一个笑柄,弄得他不敢提自己叫傅琅玉,怕方冕听到生厌,”庄霆红着眼咬紧牙关说:“你儿子总是误会他无视他,可他一直无怨无悔惦念……” 方一鸣怔忡片刻,痛心疾首说:“这样不对,是我没教育好,等小冕醒来我会纠正他。” “先说孔辞救他吧,等傅琅玉醒了,再安排他们见面说清楚。” “好。” 手术做了八小时,又过了六小时,傅琅玉苏醒的第一句却是:“方冕怎么样了?” “没死。活着。比你强。” 傅琅玉很不高兴地指责庄霆对方冕的态度。 “这是方冕的微信,”庄霆拿出个纸条,见傅琅玉眼珠都不转了,简直没眼看说:“傻不傻,注册个孔辞号跟他聊吧。” 傅琅玉接过手机,无比庆幸右手还好好的,可以马上添加方冕,在等通过的时间,方一鸣拎着水果和做好的饭来探望他。 方一鸣摆好餐食热情说:“你尝尝叔的手艺好不好吃?” “您喊我什么?”傅琅玉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望着他。 是他听错了吧…… 方一鸣怎么会记得呢? “小狼,我和冕宝都记得你。” “……”傅琅玉鼻头一酸,语无伦次说:“我以为……我……你们都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冕宝还说要娶你当老婆,你们拍的照片还在我家墙上挂着,他每天都能看见。” “他真的记得小狼?” “当然。” 傅琅玉眼泪控制不住涌下来,这份被在乎的人记住的暖意,撞得他心口发颤,连指尖都在抖。 方一鸣擦掉他的泪说:“你想冕宝来看你,还是等伤养好些见他?” “见面?” 心脏像揣了只扑腾的雀,欢喜满得要溢出来,傅琅玉又哭又笑,恨不得下一秒就见到方冕,可他又抬手理了理碎发,摸了摸消瘦的脸颊,带着藏不住得病容,还有手上狰狞的伤,会吓到人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雀跃说:“等我养好的。” 再等等。 再给他一点时间。 等傅琅玉状态好些,等把所有狼狈都藏匿好,再笑着走向方冕,以最好的面貌和他重新做朋友。 曾经横亘在他心头的鸿沟,如今有跨越的希望,这像一束光落在傅琅玉眼前,驱散他长久以来等待的阴霾,之后他拼尽全力养伤做康复训炼。 在此期间,也给方冕准备好见面礼物,是他递交那封情书前,就花费了一段时间,做出一只可爱的机械犬,里面还下了一条最高程序指令。 见面这天,傅琅玉给机械犬戴上领结,抱着它赶到方冕家楼下,可是遇上了闻潇,更准确点应该叫她…… 孔闻潇。 血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明明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是孔闻潇盯着傅琅玉的眼睛,瞬间全身如坠冰窟,想起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