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领他回来。”他声音干涩复杂,五味杂陈。 院中灯火昏暗摇曳,只能照出那人乱发覆面,满身的灰土血污,一副单薄颓败的身形,死气沉沉地伏在原地,毫无生机。 “谁呀?” 院中几人皆面露疑惑,目光齐齐落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您自己看吧。”称心抬眸看向房潇,语气晦涩艰难,其中种种实在无从开口。 房潇闻言,接过丹阳递来的油灯,俯身蹲下。 指尖微抬,她轻轻拨开那人遮挡着眉眼的散乱湿发。 不过寥寥几缕发丝滑落,她便认出了那紧蹙的眉峰、高挺的鼻梁——是她描摹过千万次的轮廓,是心底恨了千遍万遍、也偷偷念了千遍万遍的人。 院中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沈氏看清那张面容后,浑身一僵,下意识将身侧的宋承璋牢牢护在身后,眼底满是惊惧。柔奴瞪大着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丹阳亦是神色剧变,心头剧震。 他怎么会出现在江州? 房潇弹身而起,不再看地上那人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嫂,领璋哥儿回后院,无论外头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 沈氏不敢耽搁,连忙牵着孩子快步退回后院,紧闭房门。 院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房潇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那道破败身影上。 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涌上心头的,究竟是滔天恨意,还是一丝荒唐的庆幸。 丹阳与柔奴垂立一旁,屏息凝神,也不敢多言半句。 就在这死寂僵持之际,地上的杨堰猛地身子一颤,喉头剧烈地翻涌起来。 他侧头剧烈干呕着,身子也在止不住地抽搐颤抖,吐出来的汁液发黑带红混杂着细碎血沫,腥甜诡异,触目惊心。剧毒啃噬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几近碎裂,可偏是一声痛呼都不肯溢出,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喘,声声磨人。 称心望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我去街上买豆腐,途经巷尾,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乞丐殴打。起初只当是市井恶霸欺凌流民,便上前喝止,那些人见状便一哄而散。我上前查看,才发现地上躺着的人,是他。”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蜷缩,独臂的肩头紧紧绷着。昔日断臂之痛、家国之殇,皆因这人而起,可此刻看着他濒死落魄的模样,心中竟无半分快意,只剩沉沉滞涩。 房潇垂眸看着地上呕血不止的人,也只冷冷言道:“管他呢,爱死不死。” 剧烈的呕吐断断续续了许久,那阵撕筋裂骨的毒痛才稍稍褪去。 满地污腥暗沉,衬得院中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杨堰撑着残破的身躯,缓了许久混沌的神志,涣散的目光才勉强聚拢了几分。 无人搀扶,无人怜悯,无人挂念。 他沉默着抬手撑住冰冷地面,艰难想要借力起身,逃离此处,逃离房潇眼前。 他素来孤傲,纵使中毒重伤、濒死垂危,也不肯在旁人面前展露半分孱弱,更不愿以这此狼狈姿态,苟留此处。 可双腿早已在方才的围殴与毒性侵蚀下麻木僵硬,筋骨寸寸刺痛,方才稍稍抬起半身,膝腕便脱力发软。 一声极轻的闷响,他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回去,再也撑不起分毫力气。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狼狈与剧痛,紧咬的牙关将所有的耻辱与不甘吞下。 杨堰不再挣扎了。没什么好挣的,越挣越难看。 小院依旧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各怀心绪,无人言语。 恩怨、生死、旧情、遗恨,满到淹没了这一方小小庭院。 良久,房潇才冷冷开口: “搭把手,抬我房里吧。”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没有和好!没有原谅!杨堰你慢慢熬吧! 余温刹那间,所 “不……不用。” 杨堰气息虚浮,说话断续破碎,喉间还压着未散的痛颤。他明明已是浑身脱力,命悬一线,却仍本能地抗拒,不肯以这般狼狈姿态接受她的怜悯。 房潇仿若未闻,面色阴冷地自顾自抬手,同称心一道将他艰难扶起,缓步往屋内挪去。 “柔奴,去烧些热水来。”她语气平直,不带半分情绪,“给他洗洗。” 话音未落,她又转头吩咐丹阳:“你去院外墙根底下看看,那堆白糖糕可有什么不对。” 杨堰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昏沉涣散,眼前人影都叠着重影。他气息微弱,费力地阻拦着:“不……我不用,只是意外罢了。” “你闭嘴。” 房潇眉眼覆霜,始终绷着一张冷脸,自始至终,连多余的一瞥温柔都不愿施舍于他。 少顷,柔奴与称心抬着热水入内。 滚烫清水倾入铜盆,水汽升腾,在狭小静谧的屋内铺开一层温热的氤氲,稍稍冲淡了院中带进来的腥涩毒气。 丹阳紧随其后踏入房中,轻步走到床沿,俯身贴耳,将墙外糕点的异样低声告知。 房潇面色未改,淡淡应道:“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几人依言应声,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顺手将木门轻轻合拢落锁。 那一记落门声,轻得几不可闻,一如从前离恨天中,宫人躬身退下、悄掩殿门,伺候帝后安寝的模样。 一室封闭,只剩屋内寂寂的烛火,伴着铜盆袅袅的水汽流转。 房潇垂手拧着手巾,反复浸拧的水声细碎单调,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杨堰静静卧于床榻,浑身酸软无力,只能遥遥凝着房潇忙碌的背影。 昏黄烛火落满她周身,温柔恬淡,却又疏离冷清。这般寻常光景,是他沉沦数载、日夜辗转,却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圆满。 房潇拭净布巾,转身落坐床沿,抬手便要替他擦拭满身尘污与血痕。 “不……不用了。”杨堰气息虚浮,仓促出声阻拦,眼底尽是局促与狼狈。 房潇动作未停,抬眸淡淡睨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毫无半分体恤:“这院里,除称心身残独臂,其余都是大姑娘、小媳妇。你倒是说说,你好意思让谁替你贴身擦洗?” 一句实情,怼得杨堰哑口无言。他敛了眉眼,不再推辞,默然受之。 屋内再度安静了下来,水汽蒸腾温热,气氛却凝滞紧绷。 半晌,房潇才缓缓开口,口气冷硬:“你是怎么知道今日之事的?又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杨堰心头一颤,哪里还敢再瞒半分。他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地:“不……不是刻意监视。” “我从前在洛阳养有死士三千,洛阳倾覆之后,他们四散流窜各地,隐匿市井暗处,为我传送四方情报。” 话说至此,他缓垂双眸,眉眼间覆满颓败落寞:“今日之事,就是他们探查得知,传讯于我的。” 房潇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种事,也就你能做得出来。” 说完,两人相对无言,屋内再次陷入了漫长沉滞的安静。 良久,房潇再问:“怎么自己就解了毒?” “我身上有你从前留下的丹药。原想着在巷中静养片刻,熬过余毒便无碍,谁知还是被那些人寻到了踪迹。” “是他们安排的?” “应该是。” “你……”杨堰艰难开口,想叮嘱她日后千万小心,话未出口,便被房潇截断。 “行了,别说了。”房潇没有看他,“我的事,我自己打算。” 不多时,丹阳端着熬好的解毒汤药进来了。 “自己喝。” 房潇冷眼旁观,看着他仰头将整碗药一饮而尽,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待他放下碗盏,她不由分说地俯身:“我看看你的腿。” 不待杨堰开口推辞,她已然轻轻撩起他的裤腿。 膝腕关节错位,皮肉红肿凸起,伤痕刺眼,一看便知被人围殴、强行挣扎所致。 她只扫了一眼,便判断出了伤势:“脱臼了,你忍一下。” 话音未落,她指尖精准扣住错位筋骨,利落发力—— “啊!” 剧痛袭来,顺着经脉窜遍全身,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颤。 杨堰吃痛猛地一颤,下意识死死攥住了房潇的胳膊。 可不过瞬息,他便回神,生怕自己的失态唐突了她,随即低声致歉道:“……对不起。” “疼吧?” “嗯。” “疼就对了,活该。”房潇依旧冷漠,手上却细致地替他挽下裤腿,“好了,你歇歇吧,明日便无碍了。” 杨堰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回她身上,轻声询问:“那你呢?今夜歇在何处?” “等等看你无事了,我去和丹阳凑合凑合。” 杨堰闻言,勉力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不用,我随便寻一间下房将就一夜便好,不必委屈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