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早上还没停。建丰食品厂门口的减速带积了一汪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溜水花。林听晚把车停在厂门外的水泥坪上,雨刮器关掉,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水膜。
厂门换了。蓝铁皮推拉门变成了电动伸缩门,白色铝合金,锃亮。但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卡住了,轨道上堆着泥沙。门柱上的招牌还是那块——「建丰食品」,方字的点歪着,上次就歪。
方小蕊撑着伞从里面跑出来。
「林总,我爸在车间,让我先接您。」
林听晚下车。陈砚秋从副驾驶出来,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验收报告。秦知远没来,但发了一份文件——方建国工厂近三个月的物流运单汇总,从货运平台扒出来的。
三个人穿过伸缩门。厂区地面铺了新水泥,灰白色的,但排水没做好,低洼处全是积水。左手边是仓库,铁皮顶,卷帘门拉着没开。
林听晚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小蕊,仓库今天有人在里面?」
方小蕊摇头。「没。今天没出货,库房空着。」
「能开一下吗?」
方小蕊从钥匙串上找到仓库钥匙,米老鼠挂件晃了一下。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潮气扑面而来。
仓库目测一百二十平左右。三面墙是铁货架,中间一条一米二的通道。灯管只亮了两根。
林听晚走进去,顺着货架从左到右走了一遍。
最左边三排是野月的测试订单——一万箱,纸箱码了四层,入库日期上周。验收合格。
中间两排是别的品牌。坚果箱子上蒙了薄灰,入库三月十二号,一个半月了。果干的日期稍近,四月五号。
最右边两排是空的。
货架上没有库位号,没有分区标签。地面没有防潮垫,角落堆着几块破纸板。
陈砚秋拍了几张照片。方小蕊站在门口,伞滴着水,没进来。
林听晚从仓库出来,没说话。
「走,看车间。」
一号车间四十米长,一条灌装线靠右墙。今天三个人在忙,传送带在转,速度不快。
林听晚走到墙上的消毒记录表前。
记录表是打印的A4纸,过塑了,用图钉钉在墙上。每天一行,日期、操作人、消毒液浓度、起止时间、签名。三月份的记录填得满当当,四月份前两周也正常,但从四月十五号开始,有几天是空的。
「四月十五到十八号,这四天没消毒?」
方建国从灌装机后面绕出来,手上戴着乳胶手套。他看了一眼记录表。
「那几天设备检修,没开线。检修期间不做消毒。」
「检修有检修记录吗?」
方建国顿了一下。「口头交代的,没专门做记录。」
陈砚秋已经在翻台账了。车间角落有个铁皮柜,上面放着三本活页本。第一本是排产记录,手写的——四月份只填了十二行。三万箱满产能,实际排产不到八千箱。
第二本是出货台账。四月份出货四千三百箱,其中野月占三千箱。剩下一千三百箱是两家散单。
第三本是原料入库记录,只有两页,四月份只入了两次货。
「方总,去办公室谈吧。」林听晚把活页本放回原位。
方建国摘了手套,领着往办公楼走。二楼办公室里,白瓷茶具还在桌上,多了一包花生米。
方建国泡茶。动作比上次慢,水壶举到一半又放下,去隔壁搬了两把折叠椅过来。
「林总,一万箱的测试订单交完了,你们验收也过了。」他把茶杯推过来,「我想跟你聊聊长期的事。」
林听晚没碰茶杯。「你说。」
方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价单,打印的,页眉印着「建丰食品·代工合作报价(修订版)」。
他把报价单摊在桌上,手指按着没松开。
「一万箱的测试价太低了,我是亏着跑的。长期合作,单瓶代工费上浮百分之十。预付百分之四十,发货前结清尾款。」
林听晚拿起报价单翻了一页。表格分了三个档位:一万到三万箱、三万到五万箱、五万箱以上。一万到三万箱的单价是二块四毛五,比上次的测试价涨了两毛三。
她合上报价单,放在桌上。
「方总,测试价是一块八毛五,市场均价是二块二。你报二块四毛五,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一。预付百分之四十,加上发货前结清尾款——等于我付了全款你才动。」
方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总,小厂没有大厂的周转空间。原材料得现结,人工得月结。你不预付,我垫不起。」
「你的原材料周转金,一万箱测试订单的回款就够了。」林听晚的语速没有变化,「上个月你用三千箱测试订单的回款周转,跑了一万箱——说明你有这个能力。」
方建国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这时候方小蕊端着一盘橘子走进来,放在桌角。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方建国斜后方,背靠着书柜,两手抱在胸前。
「爸,你跟林总说实话。」方小蕊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二号车间都空了半年了,一号车间这个月才跑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产能。陈老板的坚果单子上个月跑了,换到东莞那边的厂了。再不接新单,工人月底走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