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清流门第,他儿子也乖顺,怎么好端端地干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他气愤得胡须发抖,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冷声道:“那人是谁?!” 林让尘自然不会把战火引到李岁聿身上,他梗着脖子,直白道:“他不喜欢我,是我逼迫他的。” 林贞道:“……” 他的火气被堵住,发作不出来。半晌,重重地摔回椅子上。 他儿子根正苗红,怎么干得出强迫一事!肯定是为护住那个臭小子! 杜夫人闻言往后一栽,贴身侍女连忙扶住主母,冷汗直流。 “阿耶,阿娘。”林让尘朝他们磕响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此事与旁人无干,是我一人的主意。我不愿娶,也断不会再害旁人。” “当下时局困顿,我仕途难安,独身一人最好不过。我心知有愧宗族,未能承继香火,甘愿长跪祠堂,恳请列祖列宗宽恕。” 听到要跪祠堂,杜夫人泪水夺眶而出,她眼泪也来不及抹,想要去劝。 “儿啊,倒也不必……” 话未说完,林贞道抬手横在夫人前面,他抢过话头,朝林让尘说道:既如此,你便去跪吧!想清楚了再与我们说。婚姻大事不得儿戏,你要选择更艰难的那条路,你也该想想,路上的艰辛你能不能熬的过去。” 林让尘闻言,神色一凛,朝他们再次磕了一个响头,起身往祠堂去了。 阿宗见状,赶紧朝主君主母鞠躬,补充道:“郎君他有补的休沐日,主君不必担心。” 林贞道烦躁地挥挥手,让他去祠堂看着林让尘。 阿宗领命,赶紧快步跟上。 见他们走后,林贞道无奈摇摇头。林让尘连先前积下未休的休沐,都特意去官衙补领,显然早有打算。 人一走,杜夫人表面上的端庄便维持不下去。她用手帕去狠狠拍林贞道,哭喊道:“林郎!你明知道弃儿柔弱,膝盖骨哪经得起跪!我可怜的弃儿啊!被男人偷了心,又被偷了身……呜呜……” 林贞道愁得不行,又被哭闹一通,脾气也上来了。 他吹着胡子,气呼呼地反驳:“他哪里柔弱了!他站起来比我都高!” “他在江南经脉受损,昏睡多日才醒转,前不久又舟车劳顿回京,一到京忙公事,怕是连床榻都没挨几下!他哪经得起跪那么久!你都不知道祠堂夜里有多冷!”杜夫人哭哭啼啼地捶打林贞道,哭得太厉害,连力气都使不出多少。 林贞道干脆抓过她两只手,扶着人坐回椅子上。 “娘子!你先歇歇,你瞧你,妆都哭花了。”林贞道接过新的手帕,为她擦泪,耐着性子说道,“我让他跪祠堂,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喜欢男子不是易事,看他究竟能坚持到几时。他要真那么喜欢,我们也没办法不是?” 杜夫人倚靠在圆椅上抽泣,闻言,哭花了眼还要抬起头问:“真没办法了?” “能有什么办法,这个是天性所致。” 杜夫人咬咬唇,擦干净眼泪,她只能接受。 但是一想到那个把自己儿子骗身骗心的男人,她就气不过:“就算弃儿喜欢男人,也得是世家子弟!我去帮他相看男人!” “哎呦!我的娘子诶!他这下为了这个男人公然自罚跪祠,你再给他知道,你跑去相看其他男子,他不得寻死觅活!”林贞道没辙,转头劝着自己娘子。 杜娘子愣住,脸上更是伤心,不满道:“那不然,真让那个登徒子入家门不成?!” “唉……”林贞道又是一叹,“人还没问到是谁,先走一步看一步,过了这段时日再说。” “这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呢!”杜娘子愁得拍拍大腿,她转头又问,“辞盈何时休沐回家?让她来出出主意。” “过几日吧。” 林贞道别无他法,他在堂内踟蹰许久,让主事去把阿宗叫来,找两个老仆去祠堂外守着。 “主君,主母。” 阿宗过来时便看见主君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正座上,旁边主母掩面而泣,眼睛红肿。他从小在林府长大,看见此情此景,心里不由叹息。 “阿宗,你是个好孩子。”林贞道打量他片刻,沉声道,“你可知道弃儿是喜欢谁?” 阿宗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去,也分不清主君主母的态度如何。 杜夫人劝道:“孩子,你说吧……我们也不会为难那人。” 主君和主母都是好人,他就算说出口,他们也不会对李四怎么样。 “回主君主母,郎君喜欢的人是一个江湖人。” 林贞道听到“江湖人”,脸瞬间气红,想起那些话本,他怒得拍案而起,斥责道:“这不就是采花大盗!” “怪我!”杜夫人用力拍着胸口,悲愤交加,“怪我把弃儿生得太好了!才让他遭此劫难!” 阿宗:“?” “可恶的采花大盗,定是看上了我儿郎的姿色!可怜我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这样白白被人骗身。他受了委屈,哪敢同我们说呀……那大盗肯定是油嘴滑舌,几句就哄得弃儿心花怒放。弃儿从没喜欢过人,一说要私定终身,把那大盗吓跑了……”杜夫人光凭想象,就想到一出离谱的大戏。 阿宗:“?” 阿宗看向主君,心想主君应该会更实在一点,没想到主君也愤恨地点点头。 “不、不是,主君主母,是郎君先喜欢上那个江湖人的,没有这些事!”阿宗立刻摇头否认,他声音放低,“郎君说的没错,确实是郎君先逼迫那个江湖人的。” 林贞道、杜夫人:“……” “那个江湖人不喜欢郎君,前段时日才和郎君见最后一面。” 杜夫人柳眉倒竖,哭也不哭了,气得指地:“岂有此理!我儿郎哪里不好?他心也太高了!竟敢看不上我儿郎?” 阿宗:“?” “是啊,我们林家一双儿女的容貌,在京里也算数一数二的!那个人籍贯在哪?现居何处?我要去会会他。”林贞道点头附和。 阿宗叹道:“我也不知道,只有郎君知晓。主君主母,郎君自和那人分别,就没吃过几口饭。祠堂地硬,夜晚又冷,郎君怕是撑不了多久。” 杜夫人愤愤地瞪林贞道一眼,后者躲开视线,侧过身佯咳一声。 “事关林家脸面,总得做做样子。” 杜夫人心急火燎,反身就想往祠堂去。 “娘子,你现在去没用的,他性子倔得很。” 杜夫人只好暂且作罢。 …… 家庙隐在东侧庭院深处,青瓦映着天光,檐下雕花静立无声。 堂中神台光洁如玉,历代先祖牌位依次排开。 两枝红烛静静燃着,暖黄光晕漫开,袅袅檀香如轻烟般流转,混着供果的浅淡清甜,满室清净。 林让尘长跪于堂内青砖之上,衣袂垂落铺展一地。他微微垂首,摇曳烛影漫过清隽的侧脸,眉眼间却异常平静。 他正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看自己的心。 从小到大,他其实干过许多出格的事,只是在父母面前显得乖巧。 在国子学的日子,逃课、打人、上课睡觉、顶撞先生……他都干过。 所以,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只喜欢李岁聿。 林让尘跪在堂中,面上一派沉静,思绪却早已飘远。他心中暗自嘀咕,忍不住埋怨起李岁聿来,就是因那人作祟,才让自己深陷相思,日夜不得安宁。 一边抱怨李岁聿随意抛弃,一边嗔怪李岁聿说再也不见。凭什么他说不见就能不见,说舍得就能舍得? 这一个月他的心倍受煎熬,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受相思侵扰。 李岁聿呢?他可有想过自己一点? 肯定没有。 林让尘垂下头,不易察觉地撇撇嘴。 在江南关着自己那些日子,他就想通了。他放不下李岁聿,也不想放下李岁聿。 烟雨盟的方盟主告诉他,在灵魂互换的法子找到前,让他不要和李岁聿再见面。 这对他也太狠心了,他不碰李岁聿就行,为何不能见面? 偏偏李岁聿还听进去,他本就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如今方盟主给的理由多么名正言顺。他都没等到自己醒,就巴不得赶紧走。 林让尘苦涩地胡思乱想,愈发觉得自己可怜,头一次喜欢人就撞上大山。 他忽然愣住,抬手抚过脸颊,指腹摸到湿热的液体。 他竟然想人想哭了?! 都怪李岁聿!他都好久没哭过了! 林让尘一边抹眼泪,一边怨毒地想,等他找到李岁聿,就拿挡刀的事一直绑着李岁聿,让李岁聿良心过不去,不好意思再离开自己。 李岁聿误他公事也无妨,他拿个小册子记住,误一次,他就罚李岁聿一次。 想着想着,他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