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三月二十四号发的。
市一院每年三月给职工体检,报告出来统一发到部门,用牛皮纸封着,封口上盖了“个人健康资料”的章。
李媛媛拿回家那天没有马上拆,她把报告立在方桌靠墙那一边,去厨房做了饭,吃完饭洗完碗,才坐回桌边,把封口沿着线撕开。
叶浩在客厅坐着看手机。她拆报告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等到她把那几页纸翻到第三页,停住不动,他才看过去。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复查单。”
“什么复查。”
李媛媛把纸推过来一点。
妇科那一栏后面附了一张医院内部的小条,写着:宫内节育器位置偏低,建议取器后再评估;另见乳腺小结节,三月后复查。
叶浩把那张小条读了两遍。
“环是怎么回事。”
“我三十六岁那次没取成。”她说,“去年到今年,位置往下走了。”
“那就取。”
“取不取是我自己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你自己的事。”
李媛媛把报告收起来,折好,放回牛皮纸封里。
她把封口按了按,按不平,又用指甲沿着折线压了一遍,压在封口那道“个人健康资料”的章上。
“以前是。”她说,“我三十岁那年就问过医生,取了要不要紧。医生说不要紧。那年我没取,因为我想着你爸可能还想要一个。后来他不要了,我又想着你可能还小。一直拖到今天。”
“今天取。”
“今天周六,门诊不开。”她说,“下周三我请假。”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李媛媛说,“你陪我,医院里几百个人都认识我。你在楼下等我。”
…………
下周三上午,叶浩在门诊楼外面等了两个半小时。
九点四十,李媛媛从三楼下到一楼,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穿的是那件灰外套,外面还加了一条围巾。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一只手按在小腹上。
“疼吗。”叶浩问。
“打了麻药,不疼。”她说,“出来的时候有点坠。”
“回去躺着。”
“回那间屋。”她说,“今天请假一天,回家你爸要问。”
两个人打车到文汇家园。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走一层停一下。
进屋她先躺在小床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躺了二十分钟。
叶浩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小桌上,等她睁眼。
“医生说什么。”
“说环拿出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位置已经偏了,再拖可能要做手术。别的没说。”
“疼不疼。”
“打麻药的时候扎了一针,扎在腰上。”李媛媛说,“我躺在那个床上,两条腿架起来,头顶有一盏灯。灯底下大夫戴口罩,我听见她把那个东西放到盘子里,铮的一响。”
“你哭了没有。”
“没有。”她说,“二〇〇四年腊月在楼下按门铃那天我哭过一次,从那以后没哭过。今天差一点。”
“什么时候差一点。”
“大夫让我自己下床的时候。”李媛媛说,“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脚一沾地,我忽然想,我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二〇〇四年上的,跟我儿子的年纪差不多。她在里面待了二十二年。”
叶浩坐在床边没说话。楼下那床被子也被收了。太阳出来了,窗帘缝里进来一条光,正落在那只塑料杯上。
“报告上那个结节呢。”
“三个月后复查。”她说,“医生说九成是良性的。她还说我这个年纪,年年查就能查出来。”
叶浩坐在床边。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你想说什么。”李媛媛问。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