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正站在书房的窗外,隔着竹帘,看见望舒伏在案前改策论的侧影。她执笔的手很稳,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一想,又在纸上添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金桂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她浑然不觉。 狄仁杰女儿三岁启蒙时,他教她认字,她攥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仰起头来冲他笑。转眼间稚儿已经长成了名满长安的才女,笔下文章连刘博士都说无可挑剔。 他站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往厨房走去。厨房里灶上的婆子正把早上买的那只老母鸡剁成块,狄安亲自掌勺,热火朝天地忙活着。狄仁杰掀帘进去的时候,狄安正拿着一把小银勺尝汤的咸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家主,忙放下勺子要行礼。 狄仁杰摆摆手,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锅正在小火上咕嘟的鸡汤,汤色已经熬得乳白,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鸡油。 “放山药了吗?” “放了放了,大人放心,山药切了滚刀块,和枸杞一起下的锅,炖了快一个时辰了。”狄安用围裙擦了擦手,又补充道,“夫人早上还吩咐了,今天再蒸一条鲈鱼,做个秋葵炒蛋,姑娘爱吃那个。我寻思着再凉拌个胡瓜,开胃,天太热,姑娘这几天饭量比平时少了些。”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鲈鱼清蒸的时候少放酱,天热,咸了容易口渴。” “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望舒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半个月的温书时光过得比想象中更快,复习得很得心应手,她甚至还有闲心把《唐律疏议》里几条容易混淆的律文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纸上写了清晰的对照表。 考试前一天,狄府的气氛比她自己还要紧张。崔夫人从早上起来便坐立不安,一会儿去厨房看明天的早食备好了没有,一会儿又去检查考篮里的东西有没有遗漏,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盈盈跟在她后头也被带着转了好几个圈。 早上狄光远从京兆府衙门回来了,他脚步匆匆地穿过前庭,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径直往望舒的书房走去。 “阿妹,考号拿到了。明天入场的时候凭这张纸和你的户籍文书,核对无误才能进考场。你排的是甲字及笄之年(十)京兆府解元 秋闱考场设在京兆府贡院,每年开考时,贡院外头那条街就挤满了人,今年更是比往年热闹,不光是考生与送考的家眷,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天后破例让一女子参加进士科秋闱,都想来看看这位狄家娘子是何方神圣? 狄光远带着护卫陪着她坐马车,外围有衙役维持秩序,但还是很小心,怕有浑水摸鱼的,也怕有偏激的大男子主义的凶徒,狄家几个兄弟都出动了。 秦昀也远远看着,狄府这些天与他们说,考完之前不许来打扰,谁都不许。 休想让他妹妹分心,他们在府上都这不许那不许的。 狄望舒在滴水不漏的保护下,秋闱很是顺利。 秋闱一共三天。 写完,离交卷还有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她仔细检查到了时间才起身交卷。 。但望舒不是普通的考生,她有这个时代其他考生所没有的宏观视野—— 她两世为人,再加上长安多年的熏陶和国子学的最顶尖的教育,让她能从容地将理论与实务结合,下笔犹如神助。 第三天考的是经义答辩,考生当场抽取一道经义题,在考官面前口头作答。这道环节考的不光是学问,还有仪态、谈吐和临场应变。 望舒常年在国子学里与各老师杠,在这群年龄都能当她爹的考生中间,她一点也不怯场,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她说完了,考官有意为难,便挑她话中刺,“你在井田与均输论中,言制无定法,唯民而已,此语何解?” 望舒声音清朗如击磬:“回座师,《孟子》言‘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然董仲舒谓‘古之井田法虽难卒行’,非制不善,乃时势异也。汉武拓边,桑弘羊立均输以济军国。宣帝中兴,耿寿昌设常平仓以抑农伤。二者看似相悖,实则皆本于使民不饥不寒之心。” 她抬眼迎上考官审视的目光:“若拘于井田之名,而不问阡陌间流民几何,便是刻舟求剑。若专务均输之利,而忘仓库中粟米所出,亦是竭泽而渔。故曰:法无定法,唯民而已。” 考官终于笑了:“你年纪轻轻,倒敢疑古人之制?” “非敢疑古。”望舒语气愈稳,“昔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商鞅废井田,秦因此强而速亡。圣贤之法如江河,行于大地则当随势赋形,岂能执一勺以为全流?” 答完之后,考棚里安静了片刻,这样的见识与谈吐,也早已超出了考官对进士科考生的预期。 其他的考生面面相觑,惊叹不已。 肚里有才,临场发挥时写出来与说出来完全是两个境界,这也太强了吧。 最后一天了,狄光嗣和狄光远站在树荫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狄光嗣的衣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狄光远手里的折扇扇得呼呼响,盯着门口眼睛一亮,“出来了!” 狄光嗣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考篮,又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望舒接过来灌了好几口,在闷热的考棚里坐了一天,喝什么都觉得痛快。 她的脸色还好,不像其他考生那样灰头土脸,只是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碎发贴在脸颊上。 不怪这时的衣服单薄,八月的天气,还是热得人受不住。 “考得怎样?”狄光嗣问得小心翼翼,狄光远也凑过来,手里的折扇往望舒那边偏了偏,替她扇风。 “比平时练的那些还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