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掌事过奖了,做买卖是长久的事,要是一锤子敲碎了,往后就没得敲了。”
薛掌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一跳,溅出几滴茶水。
“好,好一张利嘴!”他眼睛眯成两条缝,“我出二十贯买方子,你不卖,转头做长流水的买卖,倒成了你吃亏似的,小掌柜,你这算盘是跟谁学的?”
“跟钱学的。”禾娘把溅出的茶水拿布抹净,“钱最老实,一文是一文,也不会哄人。”
薛掌事被噎了一下,也不恼,指头在桌上敲了两轮,伸出巴掌:“肉片每日我要十五斤,辰时送到,酸辣猪肚两日一送,一次三十斤,冬至前十日起,两样都加三成——楼里席面多。”
“成交,定金五贯,货到结当日的钱,另外需要签好契书。”
“定金要五贯钱?”
“薛掌事,我这铺子不像会仙楼那般,做的是小本买卖,垫不起每日十几斤鸡脯猪肚的本钱啊。”禾娘一点也不怵,她笑了笑,“您楼里一席菜多少钱?五贯于您是九牛一毛,于我是下锅的米和柴。”
薛掌事见禾娘态度坚决,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两块银铤,往桌上一搁,又叫伙计取纸笔,字据立好,一式两份,他吹了吹墨迹,忽然问道:“小掌柜今年十几了?”
“十四。”
“十四啊……”他咂咂嘴,把字据折好收进袖里,起身往外走,“我家那丫头比你大两岁,纳个鞋底子还扎手呢。”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楼里还缺个掌勺,月钱五贯,你几时不想开铺子了,来寻我就是。”
“多谢薛掌事抬举。”禾娘送他到马车边,笑着摇头,“我这人自在惯了,受不得人管。”
“可惜了。”薛掌事上了车,帘子撂下一半,又探出头来,“那便说定了,开春再议,以后别家若出高价挖你,先来知会我一声!”
人走了,铺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小黍从灶房冲出来,“三十贯啊!掌柜的,三十贯你都不要!”
禾娘靠在柜台边上,长长吐出一口憋住的气,手心全是薄汗,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这刻散了大半。
“要了这三十贯钱,往后呢?”她回到柜台后头,“往后人家拿我的方子挣三百贯,我守着三十贯喝西北风?”
“可那是三十贯啊……”
“去刷碗。”
陆青山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方才那掌事的话不假,掌柜的算盘比谁算的都明白。”
禾娘心里那股激荡还没散尽,闻言斜瞪他一眼,“方才跟薛掌事周旋的时候不见陆叔帮一句嘴,这会儿倒会说好听话,练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夸我。”
“练武夸你做什么。”陆青山转身去搬面,“马步扎够一炷香了?”
禾娘立刻拉下了脸,出门去找相熟屠户谈每日送猪肚的事儿了。
日子一入了冬,大名府的风就猛烈起来。
早起开门,白花花的铺了一院子霜,河沿边的浅水也冻住了,等日头爬到了半空才化开一层,街上来往的人都裹紧了身上的絮袄,用毡巾把头包得只露出两只眼,穷些的,身上的麻絮旧衣挡不住风,走路缩着身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白日里眼见着也短了,未时刚过,天就有点暗下来,禾娘的铺子也收得比从前早一个时辰。
夜里街上行人稀少,倒是各家邸店灯火通明——客商都想赶在封路前进城,邸店住得满满当当,连柴房里都睡了人。
街上的闲话也都是说雪的,有老人看看天色,说刮的北风一日大过一日,云也多,多则半月,少则七八日,必有一场大雪。
这话一传开,往来的商队都慌了神,备粮的备粮,修车的修车,都要抢在大雪前动身。
禾娘的铺子,一下成了香饽饽。
献食会上留了话的老秦,第三日就上了门,订了一百二十包干粮,说商队五日后就要走,去沧州,后头跟着又来了两家,都是几十包的零碎单子,加上邸店订的冬至点心、会仙楼谈的供货,禾娘签的收据一日比一日多。
铺子从晌午忙到掌灯,屋里的桌子翻台翻得碗都来不及洗,来尝鲜的一拨接一拨,有那讲究些的人家,还打发仆妇来,端着自家的食盒买菜回去。
小黍端着盘子走来走去,跑的一脑门子汗,跑完也不得闲,还得回后头帮着刷碗,田阿杏只顾着灶上的活计,揉面揉的胳膊早上起来都肿了一圈;
陈七郎除了劈柴搬货就是在后头刷碗,他头也不抬,盆里的碗碟满满当当,陆青山则被禾娘支去柜上一起收钱,他认钱认得慢,一急就沉了脸,把结账的两个脚夫吓得不行。
人手眼见着不够起来。
禾娘这回学乖了,单子接进来,先排好日子,一日做多少,写得明明白白,赶不完的,宁可推了不接,有一个三十人份的干粮定下三日后要取,老客长加的十包还在后头排队。白日卖吃食,夜里赶干粮,灯油钱都比上月多花了两倍。
董朝娣跑腿也跑出经验来,如今不光是送信,还能替禾娘谈回零散的订数,回来一五一十报账,一文不差,她的跑腿钱也涨到了一单五十文。
七嫂和马嫂照旧来帮工,工钱照结饭照管,马嫂如今捞肉的本事见长,一勺子下去,稳准狠。
晚上收铺,禾娘在后院里照旧练功。
天太冷了,马步扎不住,陆青山就让她在廊下练,脚下踩着干草,等禾娘练完功回屋,手脚都冻的木木的,得在火盆烤上半天,乌团和跳儿分别占据了被窝的两边,阿圆则压在正中间,时常压得禾娘动弹不得。
小黍临睡前还凑过来,小声问:“姐,等下了雪,你还练吗?”
“练。”
“在雪地里也练?”
“正是雪地里才要练。”陆青山在廊下听见,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真遇上事,地上有冰,脚下打滑,你跑都跑不利索。雪天的步子,跟平日不一样。”
禾娘抱着猫烤着火,听外头北风刮得窗纸哗哗响。
灶上已经灭了火,锅里煨着的是明早的汤,刚灭了火没多久,锅里还咕嘟咕嘟的,满屋子羊肉和萝卜的香气。
离冬至还有七八日,街上的铺子开始挂出贺冬的幌子,卖节酒的、卖冬菜的、卖冬至团的,一家挨着一家。
听说官府还要放关扑,前街已经有人摆开摊子斗鹌鹑了,街上的闲人围了一圈,喝彩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