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访客尚且稀疏,一时半刻间并没有贵客登门,正好给了二人独处的空档。
韩腾抬手示意仆婢奉来两盏清茶,随后屏退左右闲杂人等。
段晓棠沉吟片刻,开门见山:“上将军,你应当知晓,早前我家与白世子之间,有一番纠葛。”
韩腾神色平静,微微颔首,此事朝野皆知,他自然心知肚明。
段晓棠不走寻常路,却没有想到她的远房表姐祝明月,破罐子破摔起来,更是惊掉世人下巴。
段晓棠直言道出核心,“近日有人为我献一策——重启东宫六率。”
两句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段晓棠笃定,以韩腾的阅历眼光,必然能瞬间看透其中的深层逻辑。
果不其然,韩腾端起茶盏的手骤然一顿,动作凝滞,抬眸看向她,出口的话语却出乎段晓棠的预料:“大过年的,提那晦气玩意做什么?”
段晓棠满脸错愕,下意识脱口而出:“啊?”
在她认知之中,这是徐家早早为徐昭然规划的进阶之路,是稳妥绝佳的仕途捷径,何来“晦气”一说?
韩腾早已看穿全盘利害。
白旻名分贵重,却少有嫡系兵权,地位看似稳固,实则悬空,极易引发各方势力连锁动荡。
重启东宫六率,扶持白旻入主东宫掌兵,看似是抬举白家嫡长,稳固朝堂格局,实则是一步险棋。
外人若不知段晓棠与白旻先前的纠葛,听闻此策,怕是还要误以为她一心为白旻铺路,甘愿为其前驱,抛头颅洒热血。
短暂沉吟后,韩腾终究点头,先予以肯定:“此策眼界长远,确是一剂良方。”
白旻若能顺利正位东宫,执掌六率,名正言顺坐拥兵权,稳固储君名分,各方都能消停些。
即便短期内储位未定,为了这桩可期可待的兵权与名分,他也必然有所顾忌,收敛野心手段,不再肆意搅乱南衙格局。
得到韩腾一句认可,段晓棠心底大抵有了底,连忙追问心中疑惑:“既然是良策,上将军为何说它‘晦气’?”
韩腾轻轻吁出一口气,“老夫名利之心早已淡去,故而只看得见其中凶险。可对世人而言,从龙之功,依旧是无数人挤破头的登天捷径。”
“太子卫率之制,秦汉便有,渊源久远,这些老话不多赘述。单说前朝之时……”
段晓棠难得开口打断,“哪一个前朝?”
韩腾抬了抬眼皮,“自然是上一姓坐天下的皇族。”
“那会儿世道乱,东宫卫率权限极大。历代太子倚仗这支亲军,或逼宫夺位,或诛杀权臣,多少宫变喋血,朝堂倾覆,背后都有东宫卫率的影子……”
韩腾所言的旧事,要么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要么是听长辈讲的老话。
段晓棠越听越是心惊,世人都道东宫卫率是储君近臣,荣光加持,今日方才知晓,这支太子亲兵,竟是历朝历代最名副其实的“造反班子”。
难怪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史书典籍为尊者讳,只会记载正统功业,粉饰太平,绝不会大肆落笔东宫兵变,储君谋逆的污秽旧事。
若不是韩腾这般亲历世事的老人开口,杜乔仅凭纸面旧档,官制文字推演,未必看得穿东宫六率底下埋藏的累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