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南麓的日头落得极快。
未及申时末刻,铅灰色的阴云便裹挟着料峭夜风自群山断崖处呼啸压下,原本就残破不堪的青禾村废墟在昏暗暮色中更显凄楚森然。
残垣断壁斜倚在荒草与血泥之中,焦黑的梁木在寒风刮擦下偶尔出几声干涩的嘎吱轻响,像是早已死绝的村落残魂在幽暗里不甘地叹息。
四下里别说是遮风挡雨的齐整屋舍,就连那座勉强立着半面土墙的水磨坊,也在暮风灌入后摇摇欲坠,四处漏风漏尘,根本无法让重伤虚脱的凡人过夜。
冷月立在磨坊外的碎石堆旁。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美无瑕的月华流霜衣早已裹在了苏小禾身上,此刻仅着一袭贴身的素白里衣。
单薄的绸缎勾勒出她青涩却又初具起伏的玲珑腰线,夜风卷过,将她瀑布般的雪白长吹得凌乱翻飞,几缕银丝贴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边。
她虽已有练气巅峰的修为,肉身经过天地灵气淬炼,寒暑不侵,但在这样满目苍凉的废墟边缘,身形依旧显得有些孤寂单薄。
在她身后,苏小禾紧紧裹着那件大得拖地的法衣外袍。
女孩那一头乱在风中飘拂,干裂带血的嘴唇紧抿着,瘦弱的小手死死揪着衣角,竭力不让自己在冷风中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上,不敢挪开分毫。
林辰站在村口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上,神识如无形的水银般朝四方山野漫卷开来。
方圆数里之内,除却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斑驳妖气,便只有满地碎石、断裂的巨木以及崩塌的灰岩。
寻常修士若是行止于此,多半只能翻出简陋的行军阵盘,或是寻个干燥的山洞将就一夜。
可对于林辰而言,万事万物皆不过是天地五行法理的排列组合罢了。
他驻足片刻,微微闭合双眸。
神识沉入识海,昔日在天剑宗藏经阁九层楼阁内博览的数万卷典籍秘辛、九州地理、土木道纹乃至符器结构,宛如璀璨星河般在灵台深处飞流转翻腾。
戊土厚重,主凝固与承载;乙木生,主坚韧与勾连。
土木相济,方成广厦之固。
不仅如此,他脑海深处更悄然浮现出前世记忆中那些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古韵园林格局。
玄元界本土的殿宇建筑往往粗犷高耸、崇尚恢弘霸气与防御阵势,却少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曲径通幽与榫卯咬合的精巧天地。
两者若是融合为一,以灵力为引,以天地为材,何须假手于凡俗斧凿之工?
不过数息之间,一道极其凝练精纯的灵力运转路线便在林辰心脉间豁然贯通。
信手拈来,自成一法。
林辰睁开双眼,深邃的黑眸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掠过一抹明澈的光彩。
“退后三丈。”他语调平淡地吩咐道。
冷月没有半分迟疑,立即伸手挽住苏小禾干瘦的臂膀,足尖在碎石上轻点,带着女孩轻盈地向后飘退出数丈之远。
苏小禾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站在空地正中央的林辰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掐动任何繁琐冗长的诀印,甚至没有动用半分丹田内的杀伐剑意,林辰只是并拢食中二指,朝着前方布满瓦砾残木的空地虚虚一按。
嗡。
一声低沉雄浑的轰鸣自地脉深处陡然炸响。
脚下的坚硬冻土宛如活过来的波涛般剧烈起伏震颤,但诡异的是,这种震颤并未带来任何破坏,反倒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秩序感。
狂风呼啸而起。
散落在方圆百丈之内数以万计的碎石块、焦黑木料、折断的大梁,乃至于崩裂的青石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参天巨手同时托举而起,悬浮到了半空之中。
苏小禾骇得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不可思议的景象在她眼前骤然爆。
只见林辰指尖泛起一层柔和而璀璨的青黄交织之光,光华如丝带般漫天穿梭。
那些悬浮于半空的顽石与残木在光芒拂过的刹那,表层覆盖的污浊血泥与黑灰瞬间被涤荡蒸得干干净净。
粗壮的硬木被看不见的风刃平整削切,剥落去腐朽的表皮,露出内里油润紧致的木质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