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是天亮之前走的,走得无声无息。
叶尘醒来时,枕畔空着,榻边那半边被褥已经凉透,凉得像从未有人躺过。
天井里瀑布的水声一阵一阵传来,隔着清晨的薄雾,听着格外清冷。
池边的石凳上搁着一只食盒,盒盖上压着一枚玉简,简身还凝着一点夜里的凉气。
玉简里是她留的话:让他在辰时之前赶到第三峰后山,从守静桥西边那条岔路进去,沿溪走到头,就是桃林。
末尾另补了一句,顾清霜清醒时认人,你身上带着太阴诀第四层的阴气,她探得出来。
叶尘把玉简看完,收进怀里,揭开食盒。
里头是一小份灵米饭并几片清炒灵笋,饭粒莹白分明,笋片还带着一点锅气。
他就着吃了两筷,起身把昨晚那身道袍换下来,袍子上沾了汗,也沾了别的痕迹,皱成一团堆在那里。
他换上一套干净的,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还没散,白茫茫地漫在石阶上,一脚踩进去,裤脚便湿了半截。
从第四峰到第三峰,要过一道铁索桥。
桥面窄,木板垫在铁链上,人踏上去,整座桥便晃晃悠悠地荡;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白雾翻涌,偶尔裂开一线,露出极深极远的山色。
叶尘快步过了桥,往西走一段,果然看见一座石拱小桥,桥头的青石上刻着“守静”两个字,刀痕里积着薄薄一层青苔。
桥下的溪水从山岩间淌出来,带着石缝里沁出的凉意,往林深处流去。
他沿着溪走。
两岸是野生的灵竹,竹节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霜,越走越深,竹影密密地把天光筛成一地碎亮。
走了约莫两刻钟,溪水拐进一片山谷,竹子渐渐稀了,桃树从山谷深处蔓延出来,先是一两株、再是一小片、最后漫成了满谷。
这片桃林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树都是老树,枝干虬结,有些粗得两人合抱,树皮上生着层层叠叠的苔藓,青得发暗。
花开得极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压在枝头,压得枝条低垂,风一吹,花瓣便离枝而落,在山谷里下成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地上的落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被吞掉了,只有满谷桃花混着湿土的气息,甜里带凉。
溪水在桃林深处汇成一口浅潭,潭面浮着花瓣,打着旋儿慢慢地转;潭边有一间茅屋,屋顶盖着茅草,门前搭着一方石桌,桌上摊着纸笔,风从林间穿过来,把纸角掀得微微翻卷。
顾清霜坐在石桌后面。
叶尘远远看见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袍,袍子宽大,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清瘦,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刻在骨子里。
头发全白了,散在肩上和背上,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髻,用一根旧木钗别着。
从侧面看,她的轮廓竟很年轻——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利落,不像五年前冲元婴失败的人。
可当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时,叶尘看见她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不浓,却把一双眼睛隔在很远的地方。
“谁。”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干涩。
“顾长老。我叫叶尘,楚清漪师姐让我来的。”他按玉简上交代的说了,从怀里摸出那包丹药和一只装太阴诀心法的玉简,放在石桌边上,“她这个月有事,让我把丹药和心法先送过来。”
顾清霜没看丹药。
她的目光从叶尘脸上滑下去,在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停了一息,又回到他脸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叶尘以为她今天不清醒,正想着怎么退走,她忽然把笔搁下了。
“你过来。”
叶尘走到石桌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