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郎君便蹲下来,就着那九连环,极慢极慢地讲给她听。 他说一句,她便“喔”一声,又追着问一句。 两人越挨越近,头几乎要凑到一处。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地上,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的父女。 偏偏这时,正房的门响了。裴沅扶着门框立在那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稚奴,回来。那是你阿父。” 裴沅在窗后,不知看了多久。 或说,不知看了多少次。 沈稚音没听清。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便一抖。 那九连环“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像忽然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还蹲在自己面前的、穿青衫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灭了。 方才那个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脸上浮起的那种又惊又惧、又疏离又不安的神色,像一层极薄的冰,忽然覆满了她整张小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到裴沅身边,一把抓住阿娘的衣角,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说话,一句也没说。 沈大郎君蹲在原地,似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望着沈稚音埋进裴沅怀里的那个小脑袋,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望着她肩头极轻极轻地抖。 所以,她是记得她的阿父的。 只是记得阿父是个从不来看她、从不与她说话、连一眼都吝于多给的人,以至于听到“阿父”二字,便已畏惧至此。 眼下这个会与她说话,带东西来给她的人,自然不是“阿父”,而是“叔父”。 裴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沈大郎君,没有责备,只温声道:“郎君别怪她。稚奴年纪小,又不常见你。” 他的妻瘦成了枝头降落未落的花。 然而她只是那样与他说话,依旧与寻常一样。 没有怨,没有恨。 沈大郎君没说话。 他从前从未想过,或是觉得天经地义。 然而今日将心比心。 他想,他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知道人心如何。 人心中怎会没有怨怼没有恨? 亦或是,怨与恨也早已化成了土,见他如见陌生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九连环。 银色的环子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目。 他慢慢捡起来,用袖子擦净了,又放回矮桌上。 沈稚音却始终没再看它一眼。 不仅如此,她还回了屋,找出了那个小泥人。 多日过去了,那小泥人没有褪色,可见她平日里玩的如何小心。 这样的东西,若是给沈宅里的孩子们玩,恐怕不到半日就弃之如履。 他的女儿却爱如珍宝。 然而如今她不要这珍宝了。 沈稚音将那泥人放在了九连环的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沈大郎君走时,沈稚音仍躲在裴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又黑又清,可再不像方才那样亮晶晶地望着他了。 沈大郎君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极轻地唤了一声:“稚奴。”沈稚音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大郎君没再说话。 他走了。 巷子极静,他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要想通些什么。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谁在把一桩旧事,一点一点地埋进土里。 当夜,裴忱来送药。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矮桌上那枚九连环。 银环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已被人冷落了好些时候,旁边放着小泥人,覆了一层露水,似谁泣泪。 裴忱移开眼,望向正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沈稚音已经睡了。 裴沅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一卷旧书。 见他来了,便轻声道:“坐吧。” 裴忱在窗下坐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裴沅忽然道:“是你叫谢家那个孩子,把你姑父引来的吧。” 裴忱没否认,也不问裴沅为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沅便笑了,那笑很淡,似月下开过的花,没声没响。 她说:“多谢你为姑姑和妹妹费心。” 裴沅爱怜地看着沈稚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日后我若不在了,二郎可以替姑姑照料好她吗?” 沈稚音在这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半截。 裴忱起身,极轻地替她拉好被角。 沈稚音在睡梦里皱着小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忱哥哥”。裴忱“嗯”了一声。她眉头便舒展开了,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人,重新放回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好。” 裴忱走出正房时,夜色正好。 杏花在月下白得不似真实。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枚九连环。 好漂亮好金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以为自己在施恩,却不知这枚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恰恰照出了他所做一切。 裴忱慢慢将九连环拾起来,收进袖中。 这东西,妹妹不会再玩了。 可他会记着。 裴忱会让沈大郎君自己走进来,明知这是局,也叫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他要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亮亮堂堂地长大。 自然,裴忱等的也不止这点。 沈大郎君总该来的。 沈大郎君自己心甘情愿地入了局,在这里受了触动,此事不假; 然而他依旧会寻,到底是谁这样算计他。 果然,沈大郎君很快来了。 这回没去外宅,只叫老仆往药庐递了张折得极薄的纸。 纸上没写旁的话,只约他“往东三里,桥下棋亭一叙”。 裴忱把纸折好,搁在灯下烧了。 韩老正巧来寻药,见火盆里一点灰,哼道:“又烧什么?成日跟个大人似的。”裴忱没应,只道:“我出一趟门。” 韩老摆手:“去去去。”裴忱便去了。 棋亭在桥下。 说是亭,其实只是座极旧的石亭,四角生满青苔,亭中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沈大郎君已坐在东面,仍是那身青灰长衫,手边搁着一只乌木棋盒。 国朝 裴忱棋风极厉,步步紧逼,似把每颗棋子都当成能杀人的刀。 他与沈大郎君说话温和,棋风却尽显凌厉。 沈大郎君起初还游刃有余,走一看三,不疾不徐。 可下到中盘,他竟觉出几分少有的压迫来。 这少年每一手都像在杀伐,每一着都不留后路。 沈大郎君渐渐正色起来。 原是要借着下棋与他说些什么,如今倒真起了对弈的心思。 他执白子,在极关键的一处落下,封住了裴忱冲杀最猛的一角。 裴忱却忽然道:“沈大娘子与夫人,不该再住在外宅了。” 沈大郎君捏着棋子的手顿了半拍。 他不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徐徐地问:“这是裴家的意思?” 裴忱道:“是我的意思。” 沈大郎君笑道:“二郎尚且年少,便可替裴家主事?” 裴忱却道:“沈家上下都听郎君的话,裴家缘何不能听我的话?” 他在这一世,每日做的自然也不止与小妻子玩耍一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