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局的门面狭窄,里面光线昏暗,长木柜台上摆着沉重的账册和一把磨光了漆的算盘,墙上贴着潮州、揭阳、澄海各地的名牌。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苦力正围在柜台前,焦急地打听着信件的下落,角落里一个老苦力正捧着一纸退回来的批信,抹着眼泪。
郑木生刚走到柜台前,里面的伙计便抬了抬眼皮:“寄往哪里的?”
“潮汕,潮阳县叶家村。”
伙计翻开一页账册:“寄给谁?姓名报上来。”
“郑木生寄给叶淑柔。”
伙计接过郑木生递过去的毛边纸信封,手指在纸角上捻了捻,顿时皱起眉头:“钱呢?海路现在不太平,小额汇款也得收五分批脚钱。”
郑木生把那包五角硬币和六分零钱一并推了过去。
伙计拆开破纸,瞧见里面只有五角碎银,嘴一撇,露出嫌弃的神色:“就这点?跑一趟腿的工夫都不够。兄弟,大风大浪把信送回去,你寄这几毛钱,塞牙缝都不够啊。”
身后的陈阿火一听,火气腾地冒了上来,粗声道:“嫌少?嫌少你别开门做生意啊!”
伙计脸色一沉,刚要作,郑木生一把将陈阿火拉回身后,看着伙计温和道:“第一次寄信,身上紧巴巴的。不过我在码头大棚管着几十号同乡的笔墨,只要这封信送得稳妥,日后大伙的侨批,我都会指引他们走德盛批局。”
伙计拨算盘的手指在木珠上停了停,斜着眼打量了郑木生一眼。
大棚几十个苦力,每人寄一两角,积攒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批脚水钱。
“信,我要看一眼,规矩如此。”伙计硬声道。
陈阿火还要开口,老罗叔在后面拉了拉他,示意别惹事。
郑木生平静地把未封口的信递过去。
伙计展开信纸,目光扫得极快。看到“身骨无碍”时,嘴角动了动;看到“别向恶亲戚低头”时,眼皮挑了下;直到看清“有工可做,旁的闲话一概不提”这几行字,才慢吞吞地把信折好。
“懂规矩,没写招祸的话。”
伙计把信封往浆糊碗里蘸了蘸,贴死封口,在账册上记下了郑木生和叶淑柔的名字。
“丑话说在前头,信能不能到,看天意,看海防,看风浪。我们只管买路,丢了别来药铺哭街。”
“晓得,劳烦掌柜。”
伙计把账册转了个方向递过来:“按下手印。”
郑木生弯下腰,看见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按了红泥的指印。有些名字后面朱砂写着“已收”,有些写着“退回”,还有不少只是打了个触目的黑叉。
这隔海相望的两头,全系在这些红泥手印与几个扭曲的墨字上。名字后的红泥要是淡了、干了,海那边的活人,也就成了飘在海上的游魂。
郑木生指腹沾了红泥,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了下去。
那印记鲜红,像一小滴未干的血。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潮汕叶家村,夜色正浓。
叶淑柔将锅灶底部的余烬平平地覆上一层草木灰,又仔细地将那扇破旧的柴门闩紧。自从郑木生被蛇头诓走后,这三间破土屋,仿佛瞬间空得连说话都有了回音。
里屋的婆母睡得极不踏实,偶尔出几声沉闷的剧咳。
叶淑柔坐在昏暗的菜油灯下,将郑木生临行前留下的那个旧布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包里并无什么值钱物件,只有一件洗得退了色的蓝色粗布短衫,领口和袖口上都打着她亲手缝上去的补丁。
村里那些从南洋回来的人都说,大洋彼岸是金山银山,去了就能财;可也有人说,那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十个去,九个死。
叶淑柔一概不信。
她脑子里,全是在那天的土路旁,郑木生临上牛车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把那件带着灶膛柴烟味的旧衫紧紧搂在怀里,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半点声响。
“木生。”她对着黑暗低喃,“在外面,好好活着。”
槟城的批局里,伙计将那封薄薄的批信丢进了一只老樟木箱子里,啪嗒一声锁上了铜锁。
“信会随下一班红头船走,快则一月,慢则半载,自己等着吧。”
陈阿火听得直咬牙,郑木生却只是朝着柜台拱了拱手:“劳烦阿哥了。”
出了批局的大门,街市上的电灯已然亮起。华人街熙熙攘攘,酒楼雅座里传来粤曲和算盘的响动,而远处的码头方向却依旧黑如深渊,只有海水撞击栈桥的沉闷声。
陈阿火憋得满脸通红,终于忍不住问道:“木生,你就不怕这批信当真丢在海里?”
“怕。”郑木生看着远处海面上起伏不定的航标灯,淡淡道,“但只要有一丝指望,就得寄。她在老家等信,若是等不到我的消息,她那一关,比我挨巴拉姆的藤条还要难熬。”
陈阿火不吭声了。
回到苦力棚,郑木生没顾得上躺下歇息。
他将新买来的那一沓粗毛边纸在膝盖上展平,用手指将卷起的纸角一寸寸压实。
第一封家书寄出了,但剩下的稿费也见了底。要换药,换纸,还要筹备下一次的侨批,他必须以最快的度写出第二篇故事。
他用铅笔刀将木炭笔头削尖,在黄的毛边纸顶端,重重地写下了下一篇小说的标题。
——《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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