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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页(第1页)

“谢谢。”他沙哑地说。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常安,你太习惯于独自承担一切了。责任、误解、压力……你把它们全都扛在自己肩上,认为这是指挥官必须承受的重量。但你看,人的肩膀再宽,也是限度的。”  乔予川声音柔和:“偶尔依靠一下别人,并不是软弱。就像现在,你愿意对我说这些,我感到很荣幸。”  常安回了个笑容,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这些话。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依然不会轻松。”乔予川说,“舆论需要时间平息,真相需要程序验证。但是常安,你不是一个人。你的队员、你的朋友,你的亲人,都在你身后。也包括我。”  他走到一旁的小桌边,拿起那个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将杯子轻轻放在常安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吧。柠檬和薄荷,可以帮助舒缓情绪,味道也很清爽。”  常安看着那杯清澈的水,伸手握住。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冰冷的指尖。  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微酸,回甘,带着薄荷的清凉,确实让紧绷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这杯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们聊了很多。聊了人生,聊了世界,聊了过去的经历,但常安没向乔予川提过顾夜,这是自己的事,没必要和别人说。  太阳逐渐西斜,乔予川向后靠上椅背: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下次会面时间我会发到你终端上。另外,如果在这期间,你感到任何难以承受的情绪,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通讯码。”  他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下,常安的终端轻轻震动,收到了一条新的联系人信息。  常安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又抬头看向乔予川。对方正看着他,目光温和。  “……好。”常安低声应道,将杯子里的水慢慢喝完。  起身离开时,乔予川送他到门口。  “常安,”在常安踏出房门的前一刻,乔予川忽然叫住他,“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你首先是人,然后才是指挥官。”  常安脚步一顿,轻轻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比咨询室明亮,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冷清。常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杯温水的暖意,耳边回荡着那句“我相信你”。  心理医生温柔,专业,确实提供了常安急需的支撑,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是……  常安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技术部区域的大门。  顾夜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吗?  如果知道,他会在乎吗?  常安闭上眼,将那个名字连同随之涌起的尖锐刺痛一起,用力压回心底深处。  他还有考试要准备,有真相要等待,他不应该沉溺于一场早已被单方面宣判结束的、无声的告别。  常安走出大楼。  窗外的模拟天光将路面将照成一片金黄,带着些微微暖意。  压力减轻不少,他终于能腾出一点力气,去思考。  他必须自救。  可思绪一旦铺开,便如野草般疯长——石诚、兰迪、幕后操纵者……无数线索纠缠成一团乱麻。  常安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下。  他需要回到原点,回到那个最简单、也最核心的问题:  兰迪为什么会死?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需要一个答案。  常安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苏砚的住处走去。  苏砚打开门,眼镜歪在鼻梁上,屏幕上是一个不断刷新的内部论坛页面。  “队长,”他看到常安,立马侧身让开,拉出一把椅子,“你怎么来了?我正打算把这些数据整理好就发给你——”  “什么数据?”常安走进去,目光落在那些屏幕上。  苏砚调出一份文件,将屏幕转向常安:“我觉得兰迪的死,可能和他的研究有关系。”  “这话怎么说?”  苏砚指向屏幕:“我调取了兰迪最近几年的所有数据访问记录和他公开发表的学术研究论文。他的研究方向在半个月前突然发生了180度转变。”  常安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实验日志,标题栏里写着项目编号和日期。  苏砚说:“兰迪研究的内容是生物信息编码与病毒结构解析,这是他的官方研究领域。他死前半年的工作日志里,反复出现了同一个关键词——情感信息,这是先前都没有过的情况。  苏砚调出另一份文档,是兰迪的手写笔记扫描件。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得吓人。  “队长,你看这段,”苏砚指着其中一段,念了出来,“情感是一种特殊的信息。根据信息守恒定律,物理过程中信息总量保持不变,不会凭空产生或消失。因此人死后,作为特殊信息的情感依然存在。”  常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对,”常安说,“伊甸科学院正式确认病毒与情感存在关联,是三个月前的事,是在我和顾夜从寰宇集团带回数据之后。兰迪的笔记,看起来却像研究了很久。”  “对,”苏砚点头,表情有些复杂,“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些笔记太完整了,实验设计太成熟了。有些数据甚至标注了五年前的时间戳。兰迪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在秘密研究这个课题,只是最近才把它提到明面上来。”  常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坐下:“把这些全部给我看一遍。从最早的记录开始。”  苏砚没多问,默默调出完整的数据包,将终端推到常安面前。  那天晚上,常安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他坐在苏砚的房间里,一块屏幕一块屏幕地看过去,从兰迪最早的实验笔记看到最新的数据。  苏砚在旁边泡了两杯咖啡,然后安静地坐到另一侧,处理自己的事情,偶尔在常安看不懂某个术语时出声解释。  兰迪的理论框架,如果成立的话,几乎可以解释这个末世的一切。  他提出了一个核心假设:人的情感是一种特殊形态的信息,它遵循信息守恒定律。在量子力学中,信息的总量保持不变,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这意味着当一个人死去,他的肉体腐朽,意识消散,但他生前产生的情感信息并不会随之消失。它会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然后,潘多拉病毒来了。  兰迪的笔记里对潘多拉的本质提出全新的理解:  在正常情况下,潘多拉表现为无差别催化。它会摧毁人体正常细胞的代谢进程,干扰电子元件的信号传输,引发系统性的熵增。  另一方面,一旦潘多拉接触到情感信息,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情感信息为潘多拉提供了一个模板。以这个模板为基础,潘多拉可以将周围环境中的物质重新组织,具象出各种形态的感染体。这就是为什么感染体会有不同的形态、不同的行为模式,因为它们底层运行的可能根本不是病毒,而是某个人、某些人残留的情感信息,而潘多拉转化物质的能量来源目前不明。  “这很神奇,”常安最终如此说道,“但似乎不太直观,有点看不懂。”  苏砚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开口:  “不如这样理解,将感染体想象成一座建筑,而潘多拉提供了足够的建筑材料和无尽的工人,情感信息就是设计图。  只要设计图还在,你把房子推倒多少次都没用,他们随时可以重建。但如果设计图被毁,他们就什么东西都建不出来。”  常安灵光一闪,他立刻想到了战场上那个反复出现的现象:感染体被击碎、被炸毁、被切成碎片,又在空气中缓缓重组。原来如此。  “那以太呢?”常安追问,“以太为什么可以真正消灭感染体?”  苏砚的眼睛亮了,他在另一块屏幕上调出一份文档:“兰迪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在笔记里提到一个叫兰道尔的旧时代科学家,你看看这个。”  常安看向屏幕。  兰道尔原理。一个在病毒爆发前就已经被提出的理论。  兰道尔原理指出:任何逻辑上不可逆的信息操作,都必然伴随着能量的耗散。简单来说,擦除一比特的信息,就必须做功,就会产生热量。这个理论在微观层面建立了信息与物理能量之间的桥梁,信息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可以用力学来描述。  换言之,信息是物理的,抹除信息,需要做功。  兰迪在笔记中使用了这个原理,并详细推演了这个过程:以太是一种特殊能量,当共鸣者用以太击中感染体时,能量会与构成感染体的情感信息发生作用,将那些信息擦除。按照兰道尔原理,这个擦除过程是不可逆的,必须做功,同时散发热量。  “这就是以太武器的真正工作原理,”苏砚说,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兴奋,“以太不只是在摧毁感染体的物理结构,它还销毁了设计图。把那份读取原始信息的能力抹掉之后,潘多拉就没办法重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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