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柚年扭头,看见宋忱漫不经心地坐在自行车上,逗狗似的朝他嘬嘬了两声。 树影和路灯投在宋忱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异常硬朗,何柚年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下一秒便朝他奔去,昏暗的灯光下,何柚年衣角翻飞,袖子上缝的小柚子蹦蹦跳跳地朝人靠近。 “你怎么来了!”何柚年喘着气,不知是不是因为跑了两步,心脏警告地发出砰砰声。 “怕有人要走路回家,黑灯瞎火,夜黑风高,多危险啊。”宋忱把挂在车把上的书包丢给他。 听着宋忱把自己前两天故意装可怜的话复述一遍,何柚年莫名感觉脸颊有些烫,不轻不重地嘁了一声。 何柚年抱着包,一屁股坐上他的后座:“你这包怎么这么鼓?” 宋忱平稳地载着他在街道穿梭,开口说:“拿稳点,别摔坏了。” 四四方方的,有个大盒子,摁一摁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何柚年刚碰到拉链,宋忱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和他说:“不准打开。” “谁开了!”何柚年把包背好,压了压宋忱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服,“我才不想看…” 宋忱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路灯下,何柚年看到了上面斑驳的,未干的雨滴。他捏了捏,已经快干。 “你等了我多久?”何柚年问他。 宋忱说:“衣服上的水是树上滴下来的。” 何柚年在身后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后座突然晃动了一下,何柚年踩着轮子两边刚装的蹬踏板儿,扶着他的肩站了起来。 “别乱…”宋忱的警告因为何柚年的动作卡在喉咙。 何柚年先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接着不知拿什么东西擦了擦他脑袋上的水珠。 “什么东西。”宋忱浑身僵硬,往前躲了躲。 何柚年:“我的衣服。” 宋忱皱眉:“何柚年,你这衣服穿了一天了…” “又不脏。”何柚年嘟囔着,从身后抱住宋忱,轻轻贴了一下他的脸就松开。 安静的街道里,平稳的自行车打了个拐,歪歪扭扭地往前骑了几米,何柚年表达完感谢后安安分分地坐回后座,开心地用脚蹬地,为宋忱助一份力。 街边的小炒店和五金店都已关门打烊,只剩几盏推拿按摩的还亮着灯牌,何柚年看着门口穿着清凉的服务员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影子里的自己腿蹬直又缩短,突然碰碰宋忱的腰:“你看影子,我像不像只大蛤蟆?” 见宋忱不理人,何柚年歪着身子仰头看宋忱的表情,夏夜的风把对方额前的头发吹得扬起,五官清晰地露了出来,何柚年见对方嘴角攥着笑,像是在忍笑。 何柚年把腿收回来,再不帮他助力推车。 因为前一晚和邓博畅聊到凌晨,何柚年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十点才堪堪睁眼。 他睡眼惺忪地下楼吃饭,抬眼见宋忱要出门,开口问他:“你去哪?” 杨桂兰在一旁咳嗽了声,何柚年疑惑地挠挠肚子,眨了两下眼。 “开学报道,”宋忱给滚滚的狗盆倒满狗粮,走前突然问他,“喜欢芒果还是草莓?” 何柚年为难地想了想:“都很喜欢。” 宋忱:“” “我还喜欢西瓜、桃子、橙子、不喜欢香蕉,可以吃哈密瓜”何柚年看着已经走出门的宋忱,“干嘛走!我还没有说完话呢” 杨桂兰在一旁笑了笑,拿着鸡蛋敲了下他的脑门:“先吃个鸡蛋垫垫肚子,午饭可没这么快做好。” 何柚年捂着额头啊了一声,愤愤地坐在板凳上把鸡蛋吃了,最后趁着杨桂兰不注意,把蛋黄丢到了滚滚的碗里。 下午,何柚年照常去百货店帮忙,苹月姐最近想进点新货,打算在门口支个摊再卖点什么,与何经理商讨后,最后打算整成机动摊位,比如最近快中秋了,可以卖点月饼试试水,十月一过可以卖点冬天要用的手套帽子。 两人说干就干,窝在结账台看了一下午的品,何柚年还给厂家打了好几个电话,约了下周去看货。 在何柚年下班之前,苹月把这个月的工钱结给了他。 何柚年并不是第一次拿工资,却奇怪的有了当初第一次似的激动。他下了班就去卤料店买了些菜,还去喇叭叔的水果店买了杨桂兰爱吃的香蕉,又绕回店里,在柜子上拔了两根真知棒,想了想,最后跑到徐文航店里,要走了两个大骨头棒。 两个月过去,夏天依旧没有过完,潮闷的暑热让热空气变小,变轻,最后变成厚重的云层。乌云挂在远处的山峰,但更远处的云层中泻出丝丝落日的金,何柚年知道,这雨不会下很久,但还是要赶在雨追过来之前回到家。 可惜他没跑过积雨云,到家时衣服还是被淋成了斑点短袖,他甩甩脑袋,一把抱起院子里跟雨玩的滚滚,呜哇乱叫地推开了门。 “回来了?”杨桂兰给他摆好碗筷。 宋忱正弯腰在插蛋糕上的蜡烛。 何柚年看着摆到桌沿边的盘子,和蛋糕上画的那个橙黄色的小柚子图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有些无措地抱着滚滚,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小柚子过来。”杨桂兰朝他招招手。 何柚年听话地走过去,手里的狗还是不撒手。 “今天只有一位能过生日。”宋忱提溜着滚滚的后脖颈,把狗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狗被拿走,何柚年局促不安地把手里的大骨棒塞了一根给滚滚,又转移话题似的,把塑料袋里的香蕉给杨桂兰,还有两根剩下的真知棒递给宋忱。 “哎呀,你生日我还有礼物呢?”杨桂兰把香蕉放好,转头跟何柚年说,“快坐下点蜡烛吧。” 宋忱把棒棒糖收进兜里,伸手捏了捏何柚年的后颈,提醒他:“先去洗手吧。” 何柚年这才指了指厨房,低着头说:“我去洗个手。” 没过多久,何柚年洗好手出来,宋忱看着他有些红但并不湿润的眼眶,有些意外,居然没哭。 点好蜡烛,杨桂兰把灯关了,宋忱给何柚年戴好生日帽。 何柚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半圈芒果半圈草莓的蛋糕,正要双手合十,宋忱突然拉了一下他的手腕,笑着说:“急什么?生日歌还没唱呢。” 下一秒,何柚年在昏暗的蜡烛灯下,看见宋忱摸了摸鼻子,勾着唇,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嗓:“祝你生日快乐…” 跟何柚年不同的是,宋忱的调挺准,唱到最后大概是来了劲儿,还给何柚年整了个英文版的,到最后,杨桂兰在一旁拍着两人的肩膀催:“行了行了!蜡烛要灭了!” 宋忱停下歌声,见何柚年还在发呆,他俯身揉了揉何柚年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说:“小柚子,许个愿吧。” 何柚年这才闭上酸胀的眼皮,摸着佛珠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次可以不要这么快被丢下。] 杨桂兰送的是一个柚子形状的艾草包,里面可以替换,外面的柚子皮她花了三天才缝好,期间还要瞒着何柚年,舍弃了几个晚上都没看苦情剧,直到今天下午才完工。 接过礼物后何柚年扯了扯柚子头,只低头说了句谢谢。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抬头看着宋忱。 “干嘛?”宋忱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蛋糕。 何柚年一愣,没生气也没闹,只低头吃一口奶油,说:“没什么。” “哎哟!”杨桂兰甩了一巴掌在宋忱胳膊上,“你幼不幼稚。” 宋忱这才从身后拿出盒子,递给何柚年,再毫不惊喜地揭晓:“鞋。” 新南只那一家名牌鞋店,就开在迪厅那条街的十字路口,何柚年上班路过时注意过上面的价格,贵的那几双甚至需要宰掉一整头小金猪。 何柚年没把鞋盒打开,喝醉后的乖巧模样限时回归,他低头啃了两口蛋糕,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几秒后他抱着礼物突然起身,低着头说:“我先上去试一下。” 没等杨桂兰和宋忱反应过来,何柚年已经三两步跨上楼梯,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听着头顶匆忙的脚步声,杨桂兰看着桌上未动的食物,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这孩子好像真的不喜欢过生日,还好没喊那么多人…” “你先吃吧,”宋忱想到刚刚何柚年的表情,起身说,“我去看看。” 说是上来试试新鞋,何柚年却连房间的灯都没开。房间门留了一个很小的缝,宋忱慢慢推开,雨下过一阵,空气里带有一股青草香,乌云散去后天边又亮了些,足够宋忱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何柚年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已经换上了宋忱送的新鞋。 被子在轻轻抖动,宋忱走到床边,拉着被角扯了一下,把何柚年从被窝里挖出来,在黑暗中问他:“忍不住了?” 黑暗削弱了自尊心,何柚年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把脸埋进宋忱的腰间,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哭腔:“你你们居居然给我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