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了,因为知道一定会痊愈,所以并不担心,忍忍就过去了,也没人问他疼不疼。 瞎子看不见这些细小的红肿,何柚年第一次起冻疮时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他不敢和人说,化脓的那几个晚上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哭,熬着熬着才发现自己不但没死,手上的冻疮也不知不觉好了。 此刻,何柚年愣愣地看着宋忱指尖停留的地方,喉咙有点发紧,一句不疼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疼吗?其实是疼的,不然也不会哭。 “问你话呢。”宋忱看着他。 何柚年一顿,这才轻轻蹦出一个字:“痒…” “吃完饭和我去趟新南。”宋忱圈住他这根手指,用掌心给他暖了一会儿才放开。 “不管就能好,没必要看医生。”何柚年感觉他大惊小怪。 “谁说要带你看医生了。”宋忱说。 何柚年疑惑地抬头,此刻的宋忱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肩背挺拔,头发还有些蓬松,晨光从屋檐的拐角斜射下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笑起来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谈恋爱总要约个会吧?” 因为这句约会,本来调整好情绪的何柚年,又开始不对劲了。 饭桌前,何柚年坐得端正无比,把一口饭喂进嘴里,合上嘴慢条斯理地嚼了好几十下才吞下,接着夹菜,开始第二口,在这期间还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坐在对面的宋忱。 宋忱:“……” 谈个恋爱,饕餮变小鸟胃了,还变成了斯文人,吃饭都不盘腿坐了。 “我去厨房拿个杯子。”宋忱说。 五分钟后,宋忱出来时何柚年面前的饭碗空了,正拿纸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唇,又开始整那死出。 “再拿个勺。”宋忱又进去一趟。 这次待得久了些,等宋忱回到饭桌前,何柚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摸着肚子,一副满足样。 宋忱把切好的果盘放在他面前,路过茶几时抽了张湿巾,在何柚年伸手够叉子时,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冰凉的湿巾擦过何柚年的唇角,又捏走了他嘴角的饭粒,何柚年抿着嘴后退,摆动着脑袋乱躲,表情龇牙咧嘴到一半又开始做管理。 何柚年被他捏着脸,只能拍宋忱的手臂,含糊抗议:“唔…我自己来…” 宋忱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他,何柚年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丢下句:“亲都不知道亲几回了,吃个饭还害羞?” “操…”被戳穿的何柚年耳根瞬间红了,他仰头看着宋忱,“害个屁的羞!我那是细嚼慢咽,养生!” 宋忱挑着眉看他,两人一站一坐,何柚年的后脑勺贴着他的小腹,无知无觉地往后撞了撞,宋忱垂在他锁骨的手一顿,刮了下何柚年的喉结:“会不会咽得太慢了。” 被摸过的地方泛着痒,何柚年瞪了宋忱一眼,但眼底没什么怒意,反倒因为宋忱的点破,那层刻意伪装的斯文样垮了大半,露出点熟悉的、生动的别扭劲。 “要你管。”何柚年嘟囔一句,伸手去叉果盘里的苹果块,有些赌气似的塞了一大块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宋忱眼里的笑意更深。 吃完最后一颗葡萄,何柚年放下叉子,把视线放在宋忱的身上,看了他好几眼。 “怎么了?”宋忱和他对视。 “真去啊?”何柚年语气上扬。 宋忱拿起他吃完的碗,转身往水池走:“假去。” 何柚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跳下沙发,几步跑上楼,跑一半又停下,扒着楼梯扶手朝下喊:“宋忱!” 宋忱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关掉水龙头,侧头问了句:“怎么?” 何柚年挂在扶手上,伸着脖子往厨房看,先前的紧张和羞涩一扫而空,鲜活明亮的小柚子重新现身,笑着让他:“过来。” 宋忱朝他走去,步调依旧不紧不慢,停在楼梯下方,微微仰头看他:“你最好是有” 何柚年踩在横杆上,俯身吻了一下宋忱。 一触即分,啵的一声有点响。 亲完何柚年就哈哈哈地跑了,宋忱难得愣在了原地,睫毛也跟着颤了下,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水池边,愣了几秒,突然笑着摸了一下耳垂。 大榕树的斑驳树影落在何柚年的身上,像落了一串串珍珠。 何柚年换好衣服站在树下等宋忱时,抬头看着这个两层小房。滚滚躺在他的腿边晒着太阳,屋檐下堆了几个大南瓜,是他从娟姐店里搬回来的,水池里的水龙头也是他上个月帮杨桂兰换的。 明明第一次来的忐忑和警惕还历历在目,随着自己对这个地方越来越熟悉,此刻再找不到当初那些情绪的影子。 不仅如此。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柚年回头,愣愣地看向正朝他走来的宋忱。 还多了个非常帅气的男朋友。 跟做梦似的。 “发什么呆?”宋忱笑起来,树影在梨涡处晃了晃。 何柚年清了清嗓子,自觉坐在自行车后座,回了句没什么,他捏着自己的拉链,上下拉着玩,和宋忱说:“走吧。” “今天坐公交。” 何柚年仰着头看他一眼:“为什么?” 宋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见何柚年还看着自己,才偏开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和自己说:“载着你没办法回头。” 何柚年心跳漏了一拍。 强吻人的时候没见他害什么羞!只是说一个想一直看着你,耳朵怎么还红了!何柚年被他搞得也不自在起来,起来后还差点同手同脚,一直到两人坐在公交的最后一排,心跳还是砰砰跳得厉害。 周末,这个点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前排,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何柚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宋忱紧挨着他坐在旁边。 两人今天都穿的牛仔裤,公交车晃晃悠悠,布料摩挲,一高一低的膝盖时不时相抵,两人胳膊挨着胳膊,板正地望着前方,一时都没了话。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芦水街老屋,渐渐变成开阔些的城郊公路,再远处是覆着薄霜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前排的老人低声交谈着家常,声音模糊地传来,更衬得后排这片狭小的空间格外寂静。 角落里,两人尾指相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指缝贴着指缝嵌合缠绕,一直都没有分开。 两人在文化宫站下车,穿过一个烂尾许久的地下商城,废弃的商铺卷帘门上涂鸦斑驳,地上散着褪色的宣传单和几个假人。 两人在布满电线的巷子里穿梭,拐过一家老式音像店后,终于找到了那家电影院。 它没有显眼的霓虹灯牌,大门右侧的牌匾上,红色油漆刷着几个已经不太完整的大字:新南光影劇院。 宋忱抬手,牵着何柚年撩开了门帘,一股甜腻的爆米花味扑面而来,售票处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打盹的大爷,见人来了也没醒。 何柚年好奇地乱转视线,从外面看像是倒闭已久的影厅,进来却和普通电影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入口处没有大海报宣传,连排片都是用粉笔写在一旁的绿色黑板上。 大爷一个呼噜声后,醒了。 “又来了?”大爷看着宋忱打了个哈欠,拉着椅子坐近,问他们看什么。 宋忱还没说话,感觉到身旁有道视线一直在打自己,他转头,看到何柚年在瞪他:“你还带谁来过?” 这影院是小时候杨朱霞常带他来的地方,这几年宋忱偶尔会一个人来。 “就你一个,”听到这个回答,何柚年已经翘起嘴角,宋忱却在他耳边轻轻补充:“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人。” 两人最后选了一部最近刚上映的动作电影,来这里看电影的人不多,整个影厅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何柚年抱着爆米花,被宋忱牵进影厅时下意识藏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但没松开,下一秒宋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慢悠悠地带着他往台阶上走。 何柚年在他们那排停下脚步,宋忱却说:“我们坐后面。” 后面位置好像是好点,何柚年没拒绝,两人最后坐在了后排中央,前面是两对情侣。 动作片的情节推进快,悬念迭起,轻易就能投入其中,几次宋忱转过头去,都发现何柚年慢悠悠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看着屏幕一动不动,看得津津有味。 选错片了。 一直到打戏部分告一段落,何柚年才得空伸了个懒腰,他把手伸进爆米花桶,拿起一颗正要往嘴里递,刚张开嘴,宋忱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何柚年停下动作:“想吃自己拿。” 话音刚落,忽明忽暗的视线里,何柚年余光看到宋忱朝自己靠近,接着指尖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宋忱就着他的手吃掉了他拿的那颗爆米花。 “你抢我吃的干嘛!”何柚年踩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