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上学前,宋忱怕何柚年忘记下午的检查,特地把人喊醒提醒了一遍。 可刚刚,何柚年还是以店里进货为由,鸽了与他的约定。 挂了电话,何柚年一屁股坐在小推车上,看着门口开始发起呆。 年刚过,路边堆着的鞭炮碎屑像系着两条红色彩带,不知过了多久,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胸口那阵闷终于过去。 苹月姐看出他不舒服,倒了杯水让他歇一会儿缓缓,结果等她清点完仓库的东西再出来,那几个大箱子都搬进了店里。 “小忱?”苹月看了眼墙上的挂着的钟,“今天这么早放学?” “嗯,”宋忱拍了下面前的箱子,“要搬到里面吗?” 苹月挥挥手嗐了一声:“放着没事,待会儿我和小柚子一起搬。” 宋忱却跟没听见似的,抬起箱子和她说:“我来吧。” 隔着推拉门,何柚年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在说谎的那刻何柚年就做好了宋忱会生气的准备,可刚刚对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是惩罚似地往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耳垂,问了他一句:“会不会累?” 宋忱比何柚年多出的那十厘米不白长,连带着卸货效率高了不止一点,没多久何柚年就看见他从店里走了出来。 “帮你请了假,”宋忱抓了一下这颗沮丧的后脑勺,“起来,回家。” 回去的路上,何柚年跟在宋忱身后,落后两步踩着他的影子。 宋忱身上没拎包,本来检查完他要回学校上晚自习,现在他回来逮何柚年,应该是逮吧,何柚年沉着脸想,可他又不问自己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晚上不回学校了吗?”何柚年踢了踢路边的的石块,小石子几个翻滚跑到宋忱的前面。 宋忱没停下脚步:“不回。” 何柚年急刹停下,抬头却见宋忱连头也不回,更不要说等他。 回到家,宋忱和杨桂兰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上走,甚至连狗都不摸了。 杨桂兰见到何柚年的表情,乐了:“又吵架?” “谁和他吵…”何柚年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瓜子,开磕。 “过个年长大一岁了,还小孩一样。”杨桂兰戴着她的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的信息,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叹了口气。 何柚年往她手心塞了颗剥好的瓜子:“怎么了?” 见杨桂兰不说话,何柚年凑过去看她手机上的短信。 备注儿子的头像发来消息:妈,冬冬说想吃你做的烧茄子,还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又缺保姆了是吧,”何柚年冷笑一声,扭头却看到杨桂兰挂着苦恼的表情,“他过年都不回来看你,你别告诉我你还要跑去照顾他那一家子?” 一家子,怎么才算一家子?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算不算一家子?杨桂兰看着门框边用小刀刻出身高线,拍他膝盖一下道:“臭柚子,讲话真够难听的。” “我可没说错。”何柚年昂着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没过多久那颗脑袋就垂了垂,心不在焉地低头剥起了开心果。 “宋忱生气一般生多久?” 何柚年总是没理也要占三分,难得有这样心虚的时刻,杨桂兰看得新奇:“这难说了,之前滚滚把尿撒他鞋上,我估摸着他有一周都没理过它。” 一周也太久了,何柚年最多接受半个小时,于是三十分钟之后,他推开了宋忱的房间。 宋忱正在桌前写着什么,抬头看到何柚年后慢慢合上了本子,问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不能进你房间?”何柚年走到床边坐下。 宋忱把刚刚的本子丢进抽屉,慢慢走向他。 直到他靠近,爽约的本人抬起眼,挺翘的睫毛抖了抖,最后才望向他。 宋忱看着他乌黑的眼底:“你还委屈上了。” 何柚年语气带点执拗,大声说:“你都不理我!我委屈不行吗?” “哪不理你了?”宋忱抬起他的下巴。 “你他妈自己心里清楚。”何柚年躲开他的吻。 嘴唇擦过下巴,宋忱掰过他的脸颊:“讲讲道理,是你反悔在前。” “你以为我想!?” 宋忱没有接话,他松开何柚年的下巴,退后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何柚年:“所以你就找借口来骗我。” 何柚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紧了。 “不去可以,我和学校申请以后都不去上晚自习,在家守着你,”宋忱不像在说气话,“你今天不去我约明天,明天不去我约后天,你拖,行,我每天请假陪着你拖。” 何柚年呆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难以置信道:“你他妈威胁我?” “是啊,”宋忱说,“你如果不去检查我就马上从楼上跳下去。” 何柚年猛地抬头,见宋忱嘴角攥着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 “跳,你不跳我就把你从楼上踹下去。”何柚年面无表情,并不接受威胁。 “你舍得?”宋忱反问他。 “你看我舍不舍得!” 两人小吵一架,谁也没让步。 可这天之后,宋忱却再没有提起检查的事,他每天照常照顾一老一小和一狗,仿佛那天晚上两人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何柚年注意到,宋忱开始在他爬楼梯的时候走在他的后面,在他蹲下捡东西时多看一眼,帮他端茶倒水,连碗也不给他洗了。 晚上,何柚年洗完澡出来,宋忱本来靠在床头看书,抬头看到他湿漉漉的发尾,让他把头发吹干,何柚年说懒得,宋忱便放下书去拿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半湿的黑发里,仔仔细细地吹到没有一点湿气。 何柚年拿过他刚刚看的书,封面写着六个大字:好心脏,养出来。 旁边是最近宋忱带在身上不离身的小册子,翻开,全是一些心脏养护的注意事项。 “怎么什么破书都有…”何柚年鼻子一酸,突然抱住了宋忱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很轻地说了一声,“你他妈就逼我吧…”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何柚年胆小懦弱的惩罚,在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面对自己的身体时,身体却终于找到了回击的机会似的,给了他措手不及的一击。 事情发生的起因甚至有些滑稽,从温泉村回来之后,何柚年一直把他和宋忱的大头贴放在了手机壳后面,今天心血来潮想拿出来看看,结果还没掉地上就被滚滚一口叼进了嘴里。 笨狗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拼了命地往院子里跑,何柚年气得狂追,好不容易从他嘴里挖出大头贴,人还没站稳,双腿就像超市门口的气球人一样,没骨头似的软了。 呼吸变得像是在吹一个破了个大洞的气球,院子里的大榕树飞了起来,滚滚也跑到了天上,还有横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宋忱。 倒下去的瞬间,何柚年想的是:操,宋忱要是让他摔了,自己醒来一定给他一拳。 皇帝般的生活 医院里,吕闻华把报告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面前的高中生。 “你们生物老师应该有教,我们的心脏负责把血液泵到全身,这个过程是单向的,为了不让血液倒流,就有了我们主动脉瓣,这就像扇门,无限次重复打开合上,泵出去时打开,泵完了再给合上,”吕闻华收回手部动作,“通俗点说,他这扇门打不开,也就是我们说的主动脉狭窄,打不开血就出不去,所以会觉得累、喘或者晕倒。” 宋忱呼吸平稳,额头的汗珠却顺着眉骨滑落:“那有什么办法?” “从心超看,之前他就做过手术,医生把他这扇坏掉的门拆了,换了一扇新的进去,但门的材质不同优缺点也不同。” “机械瓣膜,这名字你听上去就大概能知道,装进去可能几百年都不会坏,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吕闻华指了指他身后的门框和门轴,“血液在通过这些地方时会形成血块和血栓,所以为了不让它长这些东西,只能终身吃抗凝药。” “所以有些人会选择另外一种,利用动物的心包组织做出一扇门来,这种材质天然,不会出现刚刚机械瓣的那些缺点,装上后能跑能跳,和正常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但这种生物瓣膜有寿命,十几年后会慢慢钙化或者纤维化,”吕闻华一顿,敲了敲横在他们中间的报告单,“就像他现在一样。” 宋忱的视线从单子上慢慢移开:“以他目前的情况,最好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没有什么最好不最好,他只能换掉这扇门,不过是时间快慢的问题,”吕闻华推了推眼镜,“具体决定也不是你来做,他家人呢?” 宋忱沉默了会儿,开口说:“我就是。” 吕闻华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后微微一愣,这才继续开口:“目前新南没办法做这种手术,得去大医院,如果只是开胸换生物瓣或者机械瓣,市里就有医生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