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云屿白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他一边拿毛巾搓头发一边往谢云浅床的方向看,“云浅你吃早……” 整个宿舍就剩他一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垃圾桶里那个米白色的纸袋上,上面的logo若隐若现。 云屿白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臭情侣。” 他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扔在自己床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出一件干净的卫衣套上,最后叹了口气,出门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 进了教室,谢云浅在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教室里只到了四五个人,有的在茶水吧台前面端咖啡,有的窝在沙发区刷手机。 谢云浅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燕麦拿铁,正准备喝,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动作利索,把咖啡从他手里抽走了。 寒临渊把咖啡端到自己嘴边,含着谢云浅咬过的那根吸管,吸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回谢云浅面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坦荡。 谢云浅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他。 “……你自己不是有一杯吗?” “那杯不好喝。” “不是一样的” “哥哥的更好喝。” 谢云浅笑着瞪了他一眼,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兜住从窗户照进来的一束晨光,眼角微微往上挑,卧蚕在眼睑下面堆出一点浅浅的弧度。 寒临渊被这一眼瞪得心有点发痒,他把视线移开了一点,但不到两秒又移回来了。 …… 上课铃响了。 韩觉明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他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打开平板,开始讲《投资学》的……资本资产定价模型的实际应用。 他讲课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每讲完一个概念就会随机点名提问,被点到的人如果答不上来。 他不会批评,只是推一下眼镜,说一句“课后记得复习”,但那个语气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谢云浅把整堂课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存进了脑子里,寒临渊在旁边也在听课,但谢云浅的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往自己这边飘一下。 九十分钟的课结束,韩觉明合上平板说了一句“下次课提前预习”,然后踩着那双锃亮的皮鞋走了。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起身,有的去茶水吧台续咖啡,有的三三两两往门口走。 谢云浅靠在椅背上,把平板关了,“想说什么,说吧。”谢云浅把笔帽咔地一声合上,偏头看他。 寒临渊抿了抿嘴,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点,“哥哥,明天我姥姥过寿辰,在白家老宅办。” 他顿了一下,“我妈想让你也去。” 说完他的视线往谢云浅脸上飘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谢云浅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画了道流畅的弧线,又转了一圈。 “好啊。” 寒临渊的视线刷地弹回来。 谢云浅转了春山云起图 中午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寒临渊去停车场把自己那辆黑色迈巴赫开了出来,谢云浅坐进副驾,安全带刚系好,车就平稳地出了校门。 导航的目的地是城东的一条老街,这条街谢云浅没来过,但看两边店铺的门脸就知道不是普通地方。 每一家的招牌都很小,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黄铜铭牌嵌在米白色大理石门柱上,字体是手工刻的。 寒临渊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这栋楼的墙面是浅灰色的花岗岩,门口没有橱窗,没有促销海报。 只有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和门框上方一块巴掌大的翡翠原石标本,嵌在玻璃框里,下面刻着两个字:璞玉。 推门进去,冷气混着一股很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灯光一束一束的射灯打在靠墙的玻璃展柜上,每一件翡翠都在专属的光线下呈现出最饱满的色泽。 大厅里没有那种一排排的柜台,只有几个独立的展柜散落在大厅里,每个展柜里面只放一件东西。 谢云浅扫了一眼,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展柜里是一只翡翠手镯,冰种飘花,绿花在冰白的底子上晕染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前台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三十出头。 女工作人员最先看到他们进来,目光先在寒临渊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谢云浅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面部表情管理……从“有人进来了”切换到“贵客临门”只需要眨一下眼的功夫。 “寒少,这位先生,欢迎光临璞玉,”她踩着高跟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伐快但不乱,笑容恰到好处: “请问二位想看什么类型的翡翠?挂件、手镯、摆件,我们这边都有,也可以根据需求定制。” 谢云浅看了寒临渊一眼,然后转向她,“送长辈的,寿礼。” “长辈寿礼的话,我们这边有几款非常合适的,”女工作人员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引着他们往楼梯方向走: “一楼主要是一些日常佩戴的款式,二楼的藏品级别会更高一些,适合做寿礼的珍品都在二楼,二位请跟我来。”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深色胡桃木,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上到二楼,空间比一楼更开阔,展柜也更少,只有四五个,但每个展柜都大得像一个小型舞台。 灯光从不同角度打下来,翡翠在玻璃后面折出温润的光泽。 女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一个展柜前面,里面陈列着一套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戒指、手镯…… 全部是同一块料子出的,冰种满绿,颜色是正阳绿,在灯光下像一汪被凝固的春水。 “这一套是正阳绿冰种,产自缅甸帕敢老坑,种水色工都是顶级的,作为寿礼非常体面,” 她介绍的时候语气不疾不徐,没有那种硬推销的压迫感,更像是在博物馆里做讲解。 旁边另一个展柜里是一支翡翠发簪,簪身是紫罗兰底的,簪头雕了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里嵌了一颗黄豆大的红翡。 再往前走,是一对翡翠镇纸,长方形的玻璃种,几乎透明,只有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绿色。 谢云浅从头看到尾,每一件都看得很仔细,女工作人员也不催,就跟在旁边,保持着刚好能随时回答问题但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了烛烛的声音,“宿主,这家店有一幅镇店之宝,在楼上。” 谢云浅的脚步顿了一下,收回正在看一只翡翠扳指的目光,转头看向女工作人员,“听说你们家有幅镇店之宝,在哪?” 女工作人员愣住了。 寒临渊偏头凑到谢云浅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哥哥,不用买那么贵重的。” 谢云浅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寒临渊的耳朵,也回了一句,“你姥姥,难道就不是我姥姥嘛。” 寒临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头顶。 谢云浅看着寒临渊的表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撸一只大型犬。 揉完他把手收回来,转头看向女工作人员,“带我们去看看吧。” 女工作人员的视线在寒临渊脸上停了一瞬……那张刚刚还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耳根还有一点可疑的红。 她迅速把视线移开,把自己的职业素养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挂好,“好的先生,三楼请。” 三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门,门禁是指纹识别的,女工作人员按了指纹,她侧身让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楼整个楼层就是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深灰色的绒面,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汇聚在房间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上。 那个展柜大概有三米长、两米高,玻璃是博物馆级别的防弹玻璃,边角用极细的钛合金框架固定。 展柜里面是一幅画。 不是画在纸上,也不是画在布上,是用翡翠,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远处的山峦是深浅不一的绿色翡翠,最远处的山头用的是玻璃种,几乎透明,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