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顶层露天飞桥甲板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江风裹着凉意吹过来。 整层甲板是三百六十度开放式设计,船尾方向正对着外滩的建筑群……花岗岩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灰白色,海关钟楼的钟盘在蓝天下格外清晰,几只江鸥从船舷边掠过,翅膀尖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甲板上的布置比下面两层更随性,几张白色休闲躺椅散落在船尾,椅背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浴巾。 中间是一片环形沙发区,米白色的户外沙发围着一张花岗岩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瓶冰桶里的香槟和水晶杯。 靠船舷的位置是一排高脚吧台,吧凳是不锈钢框架配柚木座面,台面上搁着一台便携式蓝牙音箱,正放着一首节奏慵懒的巴萨诺瓦。 角落里还有一架被固定在甲板上的天文望远镜,镜筒对着外滩方向。 谢云浅走到环形沙发区,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后背靠进米白色的防水靠垫里,两条腿交叠着,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远处的海关钟楼上,寒临渊直接坐在谢云浅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沈逾他们陆续跟上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没有人说话,江风吹过甲板,把蓝牙音箱里的巴萨诺瓦吹得断断续续,香槟桶里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谢云浅看着外滩的天际线,然后偏头看向寒临渊,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叫“小寒墩”,话到嘴边在舌尖上拐了个弯……甲板上还有别人,他把那个称呼咽回去,改了口,“临渊。” 寒临渊转过头看他。 “你说我开个娱乐公司怎么样?” 寒临渊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只是点了下头,“好。” 沈逾端着香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脑子从刚才一直在转……那四五个蠢货是在他的船上出的事,虽然人不是他请的,动手的也不是他,但谢少和寒哥偏偏撞上了。 万一谢少觉得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他冤不冤啊,现在谢少忽然提起开娱乐公司,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身子往前探了探,试探的开口: “谢少,我倒有个人可以推荐给您。” 谢云浅转头看他,挑了一下眉,“哦?要给我推荐什么人?” 沈逾清了清嗓子,在心里把措辞快速过了一遍后说,“他叫严峥,圈内经纪人,业务能力没得挑,带过几个人,一个拿了金鹤奖最佳新人,一个进了年度艺人热搜榜前三。 选人眼光毒辣,资源整合能力强,带艺人的时候从行程规划到形象定位到危机公关,他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 他顿了一下,显然在措辞,“就是性格……怎么说呢,他死活不让手底下的艺人出去陪酒、陪饭局、陪任何跟业务能力无关的事。 哪个投资人说想跟艺人吃顿饭聊聊天,他直接回人家,聊工作可以,聊别的免谈。 他去过两个公司,都是大公司,一开始做得风生水起,带的艺人全出成绩了,然后就开始出问题……公司安排艺人去酒局,他挡。 投资人点名要谁谁谁去饭局,他挡,老板亲自打电话让他通融一次,他说,要通融你去找别人,最后在两个公司都是被艺人联名举报的。” 姜柠从双人躺椅上坐直了,两条腿垂下来踩在甲板上,“举报?举报什么?” 沈逾转头看她,“举报他不拉资源,也不让他们自己去拉资源。” 姜柠的嘴张开了,然后发出了一声拖长了的“啊……”,音量不小,惊得旁边船舷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江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一脸不可置信: “这么好的经纪人他们不珍惜?还举报?” 坐在吧台旁边的周时序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不陪酒就拿不到资源,这个逻辑在某些圈子里已经被默认成行规了,严峥挡了别人的财路,被举报是多正常的事。” 苏晚棠靠在躺椅靠背上,眯着眼看向沈逾,“那他现在在哪?” “在家待业,快一年了,没人敢用他。”沈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尾音里藏着一丝惋惜。 谢云浅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沈逾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点了点头,“让他来见我。” 沈逾立刻点头,“好的谢少,我这就联系他。”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谢少打算见他推荐的人,就说明没打算把刚才的事算在他头上,他暗暗松了口气。 江风又吹过来,把甲板上的遮阳伞吹得轻轻晃了晃。 …… 半个小时后,医院,病房。 田熠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先是触觉……左手手背上有一根细细的管子,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凉。 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味道,再是听觉……点滴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推车碾过地胶的闷响。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浅米色的,正中央有一盏关了灯的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大脑像一台刚通电的老旧电脑,正在慢慢加载,没死,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开始回忆。 从大山里出来的时候他才十八岁,坐了四个小时的山路大巴到县城,又从县城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省城,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他抱着一个编织袋蹲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在心底告诉自己……田娃,你要走出去,你要站在那个舞台上。 他小时候在村里唯一一台电视机上看到明星颁奖典礼,那台电视是村长家的,全村的小孩都挤在村长家的院子里,蹲在地上仰着头看那个十四寸的屏幕。 屏幕上那些穿着西装和礼服的人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手里捧着金色的奖杯,笑得很灿烂,眼睛里点点星光。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种光叫自信,但他知道他想成为那样的人……被万众瞩目,被所有人看到。 妈妈告诉他,要努力读书,这样才能走出大山,才能有机会登上那个舞台,他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考上省城的传媒学院那年,他是全专业文化课第一,但传媒学院不是光看文化课的地方。 他的同学从小学钢琴、学舞蹈、学声乐,课余时间去剧组跑龙套、拍平面广告、在社交媒体上经营自己的个人品牌。 他连钢琴键都没摸过,他只有一把在午间天台吃饭时练出来的嗓子,和一张在大山里被太阳晒出来的脸。 那届最被看好的几个学生大一就被经纪公司签走了,他等到大三都没人找过他。 看着他们每天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他羡慕到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所以当任詹……也就是他现在的经纪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签了。 任詹说他的长相很有辨识度,说他有“野生感”,说能把他捧红,他把这三个字当成了救命稻草。 进公司头一个月,上了两次声乐课,拍了一组造型照,任詹说在帮他联系一个电视剧的男五号,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第二个月,任詹说有个饭局,投资人在,让他去敬个酒露个脸,他去了,投资人把手放在他大腿上,他忍了。 第三个月,饭局变成了酒局,酒局变成了“陪客人聊聊天”。他找借口躲了一次,任詹打电话过来骂了他半个小时,说他不识抬举,说他这种条件能在圈里混全靠自己提携。 他也想过解约,他去翻了那份他签的时候连看都没仔细看的合同,违约金那一栏的数字让他把合同合上了,那个数字够他在大山里的老家盖几十栋房子。 这一次实在是推不掉了。 任詹说只是去游艇上唱首歌,给几个朋友助助兴,唱完就走,于是他上了船。 几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用那种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看着他,他说经纪人说只是来唱首歌。 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笑了,把烟灰弹在地毯上,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看一件货品。 他说任詹已经收了钱,你乖一点,大家开开心心的,另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经纪人说了,我们想怎么玩都行,玩坏了算他的。 他把花衬衫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打掉,转身去拉门,门从外面锁了,然后那几个人的嘴脸就变了。 花衬衫的笑容收起来,骂了句给脸不要脸,一拳砸在他胃上,他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吐了,吐在地毯上,矮个子骂了句恶心,一脚踹在他腰上。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片段式的画面像被剪碎了的胶卷……呛人的威士忌灌进喉咙,有人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挣扎,膝盖磕在硬地板上,换来的是更多的辱骂,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